陳圓圓展開紙條,上面血跡斑斑。
她用炭筆在羊皮地圖上畫了三個圈。
「準噶爾大汗巴圖爾琿台吉,親率兩萬輕騎,走的是天山北麓的牧道。」她的手指順著地圖上一條彎曲的虛線往東劃,「前鋒已經過了伊犁河谷,主力在後面半天路程。目標不是哈密,是我們和黑水谷之間的商道。」
帥帳里沒人說話。
丁修難得沒嚼棗子,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兩下。馬世龍握著斬馬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來。王柱扛著鐵棍靠在帳篷柱子上,眼珠子盯著地圖上那三個圈。
「截商道?」丁修開口了,「他不打我們,光掐補給線?」
陳圓圓點頭。「黑水谷的金子出來全靠這條路,鐵料進去也走這條路。掐斷了,宋老頭的爐子三天就得停火,鐵甲營連馬掌都沒得換。」
「那就退回黑水谷守著。」馬世龍說,「谷口窄,一百重甲就能堵死,兩萬人來了也得排隊送。」
林淵搖頭。
「退回去,他不進谷。兩萬輕騎往商道上一趴,把我們的人困在谷里,外面的鐵料糧草全斷。劉三手底下一百五十人加一千俘虜,吃喝撐不了二十天。」
馬世龍嘴巴動了動,沒再說。
「準噶爾的輕騎不是葉爾羌那幫裹挾來的牧民。」陳圓圓翻開冊子,「諦聽在伊犁的暗樁記過,巴圖爾琿台吉的騎兵每人配三匹馬輪換,一天能跑兩百里,弓馬嫻熟,打法跟當年蒙古西征差不多。」
丁修吹了聲口哨。「兩萬個這玩意兒?」
「至少兩萬。暗樁數的是馬群,六萬匹往上。」
帳篷里又安靜了。周大壯在外面咳嗽了一聲,周小子跟著咳了一聲,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林淵把地圖上三個圈看了一遍,手指頭點在商道正中一片標著「平沙」的空地上。
「就在這兒打。」
丁修歪了下腦袋。「平地?跟兩萬騎兵在平地上干?大人,我這五百銃手加上王柱那五百鐵殼子,撐死了一千出頭能戰的,你是不是……」
「我是不是瘋了?」林淵替他說完,「你從晉北軍堡跟到現在,哪回不是你覺得我瘋了?」
丁修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還真是,每回都覺得瘋,每回都沒死成。
「退守是等死,主動打才有活路。」林淵用炭筆在「平沙」位置畫了個方框,「準噶爾的優勢是快、是多。我們的優勢是什麼?」
「銃。」丁修接話。
「炮。」宋天機不知道什麼時候鑽進來的,蹲在角落裡,身上焦油味熏得馬世龍往旁邊挪了半步。
「還有鐵甲營。」王柱悶聲說。
林淵點了下頭。「輕騎怕的就是這三樣。騎射再快,快不過銃子。馬再多,撞不開鐵殼子。他要是敢在平地上沖我的陣,我讓他知道兩萬人是怎麼變成兩千人的。」
「炮的事。」宋天機舉起沾滿鐵屑的手,「哈密那三門炸了兩門,剩一門裂縫的修了修,勉強能用。這陣子我又鑄了兩門新的,比原來厚了三分,打個十幾輪不成問題。三門炮,夠排一字。」
林淵看他。「火藥夠幾輪?」
「紅毛那十七桶細顆粒火藥還剩九桶,加上自己配的粗藥,炮彈打滿二十輪,散彈打十五輪,不能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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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
當天下午,全軍拔營。
三千鎮西軍沿商道西行四十里,在一片開闊的戈壁平地上停了下來。南面是矮丘,北面是一道乾涸的河床,東西兩頭全是平沙。風一吹,碎石子打在甲片上叮叮作響。
周大壯領著輜重隊把三十多輛大車首尾相連,在陣地正面圍出一道半圓形的車陣。車板上釘了木盾,木盾後面壘了沙袋,留出銃口。丁修的五百火銃手蹲在車陣後面擦銃管、數鉛子,一顆一顆碼在彈藥袋裡,誰也不吭聲。
宋天機帶著匠人把三門炮推到車陣正前方,一字排開。炮口朝西,仰角壓到最低。周小子扛著一箱鐵彈跑過來,差點被炮架絆一跤,宋天機一把薅住他後領,罵了句「毛手毛腳」。
馬世龍帶著一百名嘉峪關老兵在車陣兩翼挖了兩道淺溝,把削尖的木樁斜插進去,朝外支棱著。不深,擋不住鐵騎硬沖,但能絆馬腿。
王柱的五百鐵甲營沒出現在正面。
林淵把他們藏在南面矮丘的背後。五百騎全副武裝,人甲馬甲齊全,馬嘴套上了皮兜防止嘶鳴。王柱騎在棗紅大馬上,鐵棍橫在鞍前,五百騎一聲不吭地蹲在丘後的陰影里,跟石頭堆似的。
日頭沉到地平線時,劉三從西面飛馬趕回來,馬屁股上還插著一支斷箭。
「來了!」他翻身下馬,腿一軟差點跪地上,被丁修一把拽住,「西面十里,漫山遍野全是騎兵,看不到頭!」
林淵登上車陣中央最高的一輛大車,舉起那隻從保羅商隊繳來的單筒望遠鏡。
西面地平線上,煙塵起來了。
不是沙塵暴的那種黃,是馬蹄踏起來的灰白色土霧,貼著地面翻滾,像一條渾濁的大河從天邊涌過來。煙塵里影影綽綽全是人和馬的影子,前後綿延看不到尾。
丁修也爬上來看了一眼,然後下去了。下去的時候臉上表情很有意思,嘴角掛著笑,眼睛裡沒有。
「弟兄們。」他走到銃手陣前,聲音不大,「對面來了不少人。多少呢,我也沒數清楚,反正比咱們多。但沒關係,打哈密的時候也比咱們多,打葉爾羌那一萬人的時候也比咱們多,你們現在還活著,說明子彈長了眼睛。」
幾個老銃手笑了一聲,新兵的臉還是白的。
煙塵越來越近。
望遠鏡里已經能看清前排騎兵的模樣了。矮壯的蒙古馬,騎手穿皮甲戴氈帽,馬背上掛著角弓和箭壺,腰間別著彎刀。隊形散而不亂,像草原上放牧的馬群一樣自然地鋪開,但每一小股之間都留著恰好夠穿插的距離。
中軍位置有一桿大旗,旗面上繡著一匹蒼狼,風一吹獵獵作響。旗下簇擁著一群甲冑鮮明的騎兵,當中一匹白馬上坐著個寬肩膀的漢子,看不清臉,但周圍所有騎兵都以他為中心環繞。
巴圖爾琿台吉。
陳圓圓站在車陣後面,望遠鏡放下來的時候手指微微發顫,但聲音照舊穩當。「前鋒大約五六千騎,中軍萬人上下,後面還有接應的。總數比暗樁報的只多不少。」
馬世龍在旁邊吐了口唾沫。「老子守嘉峪關二十三年,蒙古人最多來過八千騎,已經覺得遮天蔽日了。這幫準噶爾人,是把整個草原搬過來了。」
準噶爾前鋒在一里外停住了。
幾十騎從陣中分出來,緩步往前走了兩百步。為首一個禿頭騎兵揮舞著一面三角小旗,嘴裡喊著聽不懂的話。
保羅的通譯被拽過來,哆哆嗦嗦聽了半天,回頭說:「他說……大汗問對面的人,是哪個部落的,敢在大汗的商道上擺車架子。」
林淵站在車頂上沒動。
風從西面吹過來,把準噶爾騎兵身上的膻味和馬糞味一塊送了過來。三千鎮西軍的旗幟在車陣上方展開,被風扯得啪啪響。
禿頭騎兵等了一陣沒得到回應,掉頭回去了。
然後大地開始顫抖。
準噶爾前鋒動了。先是幾百騎從兩翼散開,像試探的爪子一樣伸出來。緊接著中間一團黑壓壓的騎群猛地加速,蹄聲從遠處滾雷般湧來。前鋒中三四千騎兵,裹挾著煙塵和呼嘯聲,直奔鎮西軍正面車陣撲過來。
地面的震動從腳底傳到小腿,從小腿傳到胸腔。
丁修拔出腰間的軍刀往前一指。「裝填!」
五百支燧發銃的擊錘同時扳起,咔嚓聲連成一片。
宋天機蹲在三門炮後面,火摺子夾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右手按著炮身,嘴唇動了兩下,像是在數對面騎兵離炮口還有多遠。
八百步。六百步。四百步。
蹄聲已經不是滾雷了,是山崩。
林淵舉起右手。
三門炮的引線在風裡微微晃動,火摺子上的火苗被吹得歪向一邊。宋天機的手紋絲不動,眼珠子死死盯著林淵那隻抬起來的手。
兩百步。
前鋒騎兵與後方馬群捲起的塵土遮住了半邊天,彎刀反射的光芒在煙塵里忽明忽暗,呼喝聲和馬嘶聲撕裂了空氣。
林淵的手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