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勢落下的瞬間,宋天機的火摺子扎進了引線。
三門炮幾乎同時炸開。
炮口噴出的白煙像三道雪崩,轟鳴聲把天地間所有聲音都壓了下去。實心鐵彈帶著尖嘯,砸進兩百步外密集的騎兵陣里。
第一顆鐵彈落點在前鋒左翼。
一匹蒙古馬被當場砸成兩截,後半截還在往前沖,前半截已經翻出去七八步遠。騎手連慘叫都沒來得及,整個人被掀上半空,落地時已經是灘肉泥。鐵彈在地上彈了一下,又砸進後排,連人帶馬撞飛三騎,滾出去十幾步才停。
第二顆打中了正面。
騎兵陣正中炸開一道兩丈寬的血溝,四五匹馬和七八個騎手當場被撕碎,碎肉和甲片漫天亂飛。鐵彈余勢未消,又往前犁了二十多步,把後面兩排騎兵連根掀翻。
第三顆偏了半步,擦著右翼邊緣過去,帶走了三個倒霉蛋和兩匹馬的腿。
車陣後面的火銃手都愣了一息。
丁修第一個回過神。「裝填!」
周小子和幾個輜重兵抱著火藥桶衝到炮位,宋天機也不擦汗,抓起蘸水的長木杵捅進炮膛,壓滅餘燼、清理殘渣,接過火藥包塞進去,再塞鐵彈,動作快得跟耍雜技似的。
準噶爾前鋒被這三炮打懵了。
沖在最前面的三四千騎兵陣型徹底亂了。原本整齊的佇列被炸開三個大窟窿,後面的騎兵剎不住,撞進窟窿里,前面的騎兵想躲,左右一擠,隊形散成了一鍋粥。
但蹄聲沒停。
後面的騎兵還在往前涌,像潮水一樣推著前鋒繼續往車陣方向壓過來。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丁修站在車陣最前面那輛大車上,右手舉著軍刀。「第一排!準備!」
前排一百支燧發銃的槍口從車板和沙袋之間的縫隙里伸出來。銃手半跪在地上,槍托頂在肩窩,眼睛貼著銃管往外瞄。
七十步。
準噶爾騎兵已經能看清臉了。皮甲上沾著土,氈帽歪在一邊,嘴巴張得老大,呼喝聲震天響。
六十步。
丁修的刀落下來。「打!」
一百支銃同時炸響。
白煙從車陣前沿噴出去,鉛彈鑽進煙霧,半息之後前排騎兵像被鐮刀割倒的麥子一樣成片栽下去。戰馬翻滾,騎手摔飛,後面衝上來的騎兵躲不開,直接踩上去,人仰馬翻砸成一堆。
「第二排!」丁修扯著嗓子喊。
第一排銃手往後退,蹲下裝填。第二排頂上來,銃口伸出車板。
四十步。
「打!」
又是一百支銃。
準噶爾騎兵的沖勢終於慢了下來。前鋒已經折了小半,地上全是屍體和掙扎的戰馬,血把沙土染成暗紅色。
宋天機那邊第二輪炮也裝好了。
「大人!」他扭頭看林淵。
林淵舉起右手,盯著前方騎兵陣。準噶爾前鋒雖然被打散了,但後面的主力已經壓上來了。中軍大旗下面,成千上萬的輕騎排成一道黑壓壓的橫線,像一堵移動的牆往這邊推過來。
「等他們靠近,再打。」
宋天機咽了口唾沫,火摺子舉在半空。
丁修的第三排銃手已經開火了。
五百支燧發銃分五排輪射,裝填時間不到十五息,幾乎不間斷地往外吐鉛彈。車陣前面的空地上已經堆了兩層屍體,活著的騎兵開始往兩翼散,不敢再往正面撞了。
但準噶爾主力沒停。
中軍大旗猛地往前一揮,上萬輕騎同時加速。蹄聲從悶雷變成山崩,整個戈壁灘都在抖。
馬世龍握著斬馬刀的手指節都發白了。「這他娘的是要用人命堆死我們。」
林淵沒說話。
他在等。
等準噶爾主力全部進入射程,等他們密集到炮彈能打出最大殺傷,等他們以為鎮西軍只有車陣和火銃,等他們以為勝券在握。
三百步。兩百五十步。兩百步。
準噶爾主力的前鋒已經踏過前鋒留下的屍體堆了。上萬輕騎裹挾著煙塵和呼嘯聲,像一道黑色的海嘯撲向車陣。
林淵的手落了下來。
「開炮。」
宋天機的火摺子扎進三根引線。
三門炮再次轟鳴。
這次裝的不是實心鐵彈,是碎鐵砂。
炮口噴出的不是一顆彈丸,是一片扇形的鐵砂暴雨。每門炮裝了兩斤碎鐵砂,三門炮一起開火,六斤鐵砂像一張巨網兜頭罩向準噶爾主力正面。
兩百步距離,鐵砂還沒散開,殺傷範圍集中在正面五十步寬的扇面里。
那五十步寬的扇面里,人和馬同時炸開。
皮甲擋不住,氈帽擋不住,血肉之軀在鐵砂面前跟紙糊的一樣。前排騎兵整排整排地倒下去,後面的騎兵剎不住,撞進血霧裡,接著被鐵砂打成篩子。
三門炮,一輪齊射,掃倒了正面約五十步寬、三十步深的扇形區域內大半騎兵。
那片區域裡,幾乎沒有還能站立的活物。
只有屍體,戰馬的屍體,騎手的屍體,還有掛在半空中沒落地的碎肉和內臟。
準噶爾主力的衝鋒節奏,被這三炮徹底打斷了。
前鋒停了。不是想停,是不敢往前沖了。那片血肉模糊的扇形區域像一道看不見的牆,把後面的騎兵硬生生攔住了。
戰馬受驚了。
前排的馬嘶鳴著往後退,後面的馬還在往前擠,整個陣型亂成一團。有騎手被擠下馬,被馬蹄踩成肉泥。有戰馬發瘋似的橫衝直撞,撞翻周圍的騎兵。
踩踏開始了。
上萬輕騎擠在一起,前面退,後面進,左右衝撞,自己人踩死自己人。慘叫聲,馬嘶聲,骨頭斷裂的脆響,全混在一起。
中軍大旗下面,巴圖爾琿台吉的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他身邊一個披甲將領策馬過來,壓低聲音說了幾句什麼。巴圖爾琿台吉盯著前方混亂的陣型看了一陣,猛地一揮手。
中軍大旗往左一偏。
主力左翼分出來兩三千輕騎,繞開正面那片屍體堆和踩踏區,沿著車陣左側的邊緣開始迂迴。
陳圓圓舉著望遠鏡看了一眼,扭頭對林淵說:「他們要繞側翼。」
林淵點點頭。
馬世龍提著斬馬刀就要往左翼跑。「我帶人去堵!」
「不用。」
林淵攔住他,「左翼交給王柱。」
話音剛落,南面矮丘後面傳來一陣悶雷般的蹄聲。
五百鐵甲營從丘後殺出來了。
王柱騎在棗紅大馬上,鐵棍橫在鞍前,全套胸甲在日頭底下反著冷光。棗紅馬的馬首護甲把腦袋包得只剩兩隻眼和一個鼻孔,魚鱗甲片在馬胸前層層疊疊,每一步都帶著鋼鐵碰撞的脆響。
身後四百九十九騎,楔形。
準噶爾左翼那兩三千輕騎還沒反應過來,五百鐵甲營已經衝到跟前了。
六十步。
王柱從鞍前皮套里拔出短管手銃,身後騎兵同時跟上。
三百二十聲銃響擠在兩息之內炸開。
白煙從楔形陣正面噴出來,鉛彈鑽進準噶爾輕騎陣里。前排騎兵成片栽倒,後面的騎兵想躲,已經來不及了。
五百鐵甲營撞進去了。
棗紅馬的馬首護甲直接撞飛一匹蒙古馬,騎手被掀上半空,落地時脖子已經歪到後背上了。王柱的鐵棍橫掃,三個騎兵連人帶兵器被砸飛出去,落地時胸口全塌了。
禿頭大漢騎著黑色伊犁大馬緊跟在王柱身後,馬刀劈下去,準噶爾騎兵的皮甲像紙糊的一樣被切開,整個人從馬背上栽下去。
楔形陣從準噶爾左翼正中鑿進去,像一把鋼刀插進豆腐。
輕騎的彎刀砍中鐵甲營的胸甲,多數隻留下一道白印。箭射過來,許多釘在甲片上,難以穿透。準噶爾騎兵的優勢是快,是靈活,但在這五百個鐵殼子面前,快和靈活全沒了用。
正面撞不動,胸甲砍不開,尋常箭矢也射不穿。
五百鐵甲營在準噶爾左翼陣里犁出一道血溝,從這頭衝到那頭,掉頭再沖回來。兩三千輕騎被這五百騎攪成一鍋粥,隊形徹底散了。
中軍大旗下面,巴圖爾琿台吉的臉更黑了。
他身邊那個披甲將領又湊過來說了幾句,巴圖爾琿台吉沉默了一陣,猛地一揮手。
中軍大旗往右一偏。
主力右翼又分出來三四千輕騎,繞開正面和左翼,沿著車陣右側開始迂迴。
目標不是車陣。
是車陣後面的輜重營。
陳圓圓的臉色變了。「他們要抄後路!」
周大壯帶著周小子和輜重隊守在車陣後面兩百步的地方,那裡堆著全軍的糧草、火藥和備用銃管。守衛只有一百來號人,連甲都沒幾副。
準噶爾右翼那三四千輕騎已經繞過車陣右側邊緣了,正朝輜重營方向狂奔。
後路空虛的鎮西軍,即將迎來最致命的側翼突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