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噶爾右翼三四千輕騎已經繞過車陣，直奔輜重營。
周大壯握著一把缺口的斬馬刀，站在糧車前面。周小子抱著半截木棍，臉白得像紙。輜重隊一百來號人擠成一團，有人抄起鐵鍬，有人舉著扁擔，連件像樣的兵器都湊不齊。
「叔，咱們跑不跑？」周小子的聲音在發抖。
周大壯啐了一口。「跑個屁。糧草丟了，前頭的弟兄們喝西北風？」
話音剛落，地面震動傳來了。
蹄聲從遠處滾過來，越來越近。煙塵捲起來，遮住了半邊天。三四千輕騎排成一道弧線，像張開的鉗子一樣朝輜重營合攏過來。
周大壯把斬馬刀橫在胸前，手腕在抖，但腳沒動。
周小子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候，車陣後方傳來另一陣蹄聲。
聲音不一樣。不是準噶爾輕騎那種密集的碎響，而是沉悶的、一下一下砸在地上的巨響。每一聲都像擂鼓，震得人胸口發悶。
周大壯猛地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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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柱的鐵甲營正沿車陣後方轉向北面。他們鑿穿南側敵陣後，便趁敵騎潰散撤回，借車陣掩護收攏隊伍，有銃的騎兵也重新裝好了手銃。
王柱騎在棗紅大馬上，鐵棍舉過頭頂，身上的胸甲在日頭底下晃得人睜不開眼。棗紅馬的馬首護甲罩住額頭和臉頰，眼睛和鼻口露在外面，魚鱗甲片垂到馬胸前，每走一步都嘩啦嘩啦響。
身後數百騎，全副武裝。
人甲馬甲齊全。楔形陣。
準噶爾右翼那三四千輕騎看見這五百鐵殼子，隊形頓了一下。
領頭那個披甲將領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什麼，輕騎陣稍微散開了點，弓箭手開始拉弦。
王柱沒理。
鐵棍往前一指。「沖！」
棗紅馬向前躥出，蹄聲炸開。五百鐵甲營跟在後面，楔形陣直插準噶爾右翼前部尚未散開的騎隊。
兩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準噶爾弓箭手鬆弦了。
上百支箭從天上落下來，有些打在鐵甲營的胸甲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有些箭卡在甲片縫裡，晃晃悠悠掛著。有些箭擦過甲片滑開了。少數箭射中了肩側或者大腿的薄弱處，中箭的騎兵疼得伏低身子，後排越過傷者，繼續往前沖。
三十步。
王柱從鞍前皮套里拔出短管手銃，前列持銃的騎兵同時跟上。
數十聲銃響接連炸開。
白煙從楔形陣正面噴出來，鉛彈鑽進準噶爾右翼陣里。前排幾名輕騎栽倒，後面的騎兵避讓不及，撞了上去。
手銃塞回皮套。
馬刀出鞘。
數百把馬刀同時拔出的聲音像一整匹絲綢被撕開。
十步。
棗紅馬擠進準噶爾右翼正面。迎面一匹蒙古馬受驚橫閃，被後面的坐騎撞翻，騎手甩出馬背，掙扎著沒能爬起來。
王柱的鐵棍橫掃。
一個準噶爾騎兵舉刀格擋，被鐵棍砸開刀身，擊中肩頸，從馬背上栽了下去。
禿頭大漢騎著黑色伊犁大馬緊跟在王柱身後，馬刀劈下去，砍中一名準噶爾騎兵露在皮甲外的脖頸，那人從馬背上栽下去，血灑了一地。
楔形陣從準噶爾右翼正中鑿進去。
輕騎的彎刀砍中鐵甲營的胸甲，只留下一道白印。鐵甲營的馬刀砍下去，專找面門和頸側露出的地方。兩邊的坐騎擠撞在一起，王柱催馬穿過空當，身後的騎兵緊跟著往裡壓。
五百鐵甲營在準噶爾右翼陣里犁出一道血溝。
前列被鑿穿，後排騎兵搶著轉向，三四千輕騎擁擠著散了陣。號令傳不下去，膽子也散了。
準噶爾右翼開始往後退。
先是零星幾騎掉頭跑，接著十幾騎，然後一大片。潰退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三四千輕騎轉眼就散了大半。
周大壯站在糧車前面，手裡的斬馬刀還舉著，半天沒放下來。
周小子睜開眼睛，看著那五百個鐵殼子在準噶爾騎兵陣里橫衝直撞，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饅頭。
「叔……這還是人嗎？」
周大壯咽了口唾沫。「人不人的不知道，反正咱們命保住了。」
車陣那邊，丁修看見右翼潰退，扯著嗓子喊：「第四排！裝填！」
第四排銃手退到車後裝填，其餘各排輪換著壓住正面。扳半扣，裝藥壓彈，添引藥，合上火鐮。十五息不到，這一排已經裝填完畢。
準噶爾正面主力已經被打得退了兩百步。
地上全是屍體，血把沙土染成暗紅色。活著的騎兵不敢往前沖了，騎在馬上東張西望，隊形散得跟趕集似的。
中軍大旗下面，巴圖爾琿台吉的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他身邊那個披甲將領湊過來說了幾句什麼，巴圖爾琿台吉盯著前方看了一陣，猛地拔出腰間的彎刀，朝天上揮了一下。
中軍大旗朝前連揮了三下。
尚未潰散的數千輕騎同時動了。
巴圖爾把手邊的預備騎隊也壓了上來。
正面尚能成陣的騎兵與後軍接應的騎隊一齊壓上，黑壓壓的一片撲向鎮西軍車陣。
地面的震動從腳底傳到胸腔，傳到喉嚨里。
丁修握著軍刀的手緊了緊。「第四排，準備！」
一百支銃的槍口從車板後面伸出來。
馬世龍提著斬馬刀站在車陣左側，嘉峪關老兵握緊了手裡的長矛。
宋天機蹲在三門炮後面，火摺子夾在手指間，眼珠子死死盯著林淵。
陳圓圓站在林淵身後三步，手裡的短銃扳開了擊錘。
林淵站在車陣最高的那輛大車上，舉起右手。
準噶爾主力衝到一百五十步了。
煙塵遮住了半邊天，呼喝聲震天響，彎刀反射的光芒在煙塵里忽明忽暗。
林淵的手還沒落。
北面傳來蹄聲。
王柱的鐵甲營沖完右翼，沒退回來。
數百騎兜轉向西，直指準噶爾中軍大旗。
棗紅馬喘著粗氣，馬首護甲上沾滿了血。王柱的鐵棍也滴著血，甲片上掛著好幾支斷箭。
禿頭大漢騎在黑色伊犁大馬上，咧著嘴笑，一口白牙跟嵌在血糊糊的臉上似的。
王柱壓住馬速，待身後佇列重新合攏，帶著鐵甲營從北側逼向準噶爾中軍。
目標不是潰兵，不是前鋒。
是巴圖爾琿台吉的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