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魯番城比哈密衛大得多。
城牆高三丈,周長十來里,城門樓子是西域風格,頂上扣著半圓形的穹頂。城裡的街道寬敞,兩邊是土坯房和木板房,偶爾能看見幾座磚石建的宅子,應該是從前富商留下的。
林淵帶著鎮西軍進城的時候,街上沒幾個人。
偶爾有幾個百姓探頭探腦地往外看,看見鐵甲營的騎士從街上過,嚇得趕緊把門關上了。
丁修騎在馬上,左右張望。
「這城看著不小,怎麼跟死城似的?」
馬世龍在旁邊接了一句。
「西域這幾年亂得很。葉爾羌、準噶爾、還有各路馬匪,輪番過來搶。商路斷了,商隊不來了,城裡的人要麼跑了,要麼躲起來了。」
「那咱們現在算是接手一座空城?」
「差不多。」
林淵騎在馬上,目光掃過街道兩邊的店鋪。
店鋪的門板全關著,有些門板上還釘著木條,明顯是很久沒開過了。地上鋪著厚厚一層沙土,風一吹,捲起一片黃霧。
陳圓圓騎馬跟在林淵身後,手裡抱著一本冊子。
「大人,吐魯番從前是西域商路上的大站。絲綢之路從這裡過,往西能到葉爾羌、喀什噶爾,再往西能到撒馬爾罕。從前這裡商隊絡繹不絕,茶葉、絲綢、瓷器往西運,香料、寶石、毛皮往東運。城裡光客棧就有二十多家。」
林淵扭頭看了她一眼。
「現在呢?」
「現在客棧關了十八家,剩下的四家也不開門。商隊三年沒來過了。」
「三年?」
丁修嘖了一聲,「那這城裡的人吃什麼?」
「種地。」馬世龍指了指城外,「吐魯番有水,城外有綠洲。種點麥子、瓜果,勉強能活。」
林淵點點頭。「先安頓下來。」
鎮西軍在城北找了一片空地紮營。
這片地方從前是個驛站,院子很大,有馬廄、倉庫、還有十幾間空房子。馬世龍帶人清理了兩天,才把院子收拾出來。
周大壯領著輜重隊把準噶爾送來的十萬頭牛羊趕到城外綠洲放牧,戰馬分批養在城北的馬場裡。
宋天機帶著匠人繼續打造胸甲和馬具裝,紅毛鐵匠也跟著一起干。
王柱帶著鐵甲營每天練衝鋒,從城北的校場一路衝到城南,蹄聲震天響,嚇得城裡的百姓不敢出門。
三天後,林淵爬上城頭。
吐魯番城頭的視野很開闊,往西能看見天山的雪峰,往東能看見一望無際的戈壁灘。
他站在城頭上,看了一陣,轉身對身邊的丁修說:「去把城裡有頭有臉的人都叫來。」
「叫來幹什麼?」
「開會。」
丁修愣了一下,轉身去了。
半個時辰後,城裡的幾個頭面人物被丁修押到了城樓下面。
一共五個人。
三個是商會的掌柜,兩個是城裡的大戶。
為首那個是個胖子,五十來歲,絡腮鬍子修得整整齊齊,穿著一身綢袍,看起來從前日子過得不錯。
他見到林淵,先是拱了拱手。
「在下吐魯番商會會首,姓馬,名福貴。敢問這位將軍是……」
林淵沒答他,直接問:「吐魯番從前有多少商隊?」
馬福貴愣了一下。
「從前?那得看哪一年。要是往前推五年,一年能過三四百支商隊。要是往前推十年……」
「現在呢?」
「現在……」馬福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現在一支都沒了。」
「為什麼?」
「商路斷了。」馬福貴嘆了口氣,「西域這幾年亂得很。葉爾羌、準噶爾、還有各路馬匪,輪番過來搶。商隊過不去,商路就斷了。」
林淵點點頭。
「如果商路能通呢?」
馬福貴眼睛一亮。「將軍的意思是……」
「從今天開始,吐魯番的商路由我們接管。」林淵轉身看向西面,「往西到葉爾羌、喀什噶爾,往東到哈密、嘉峪關,鎮西軍保護商隊安全通行。」
馬福貴手一抖。「將軍此話當真?」
「當真。」
「那雜稅……」
「全部廢除。」林淵打斷他,「商隊只需要按貨值繳稅,百中抽三。其他什麼過路費、保護費、通行費,一律不收。」
馬福貴愣住了。
他身後那幾個掌柜和大戶也愣住了。
百中抽三?
從前葉爾羌和準噶爾收的稅,少說也得兩成。加上各路馬匪的過路費,商隊走一趟,三成利潤都保不住。
現在只百中抽三?
馬福貴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將軍此話當真?只是……在下斗膽問一句,這百中抽三,可還有別的名目?比如護送費、駐軍費……」
林淵看了他一眼。「你覺得我像那些收了明面稅、背後還敲竹槓的馬匪?」
馬福貴臉上的肥肉抖了一下,趕緊拱手。
「在下不敢,只是……只是這稅錢實在太低,在下有些不敢信。」
林淵轉過身,「回去準備吧。告示明天就貼出去。你們商會負責把訊息傳出去,讓商隊知道吐魯番的商路通了。」
「得令!」
馬福貴領著人走了。
陳圓圓站在林淵身後,看著那幾個人的背影。
「大人,百中抽三,真的夠嗎?」
「夠。」林淵靠在城牆上,「咱們現在不缺錢。黑水谷的金子,每個月能運出來幾百兩。稅收只是為了維持秩序,不是為了斂財。」
「那告示怎麼寫?」
「你來寫。」
陳圓圓愣了一下。「我?」
林淵看了她一眼,「寫得正式一點,別讓人覺得咱們是一幫土匪。」
陳圓圓抿了抿嘴唇,點點頭。
當天晚上,告示就寫好了。
林淵看了一遍,挑不出毛病。
告示開頭是四個大字:《安西都護府令》。
下面寫著:「西域商路,自古暢通。近年戰亂,商旅斷絕。今鎮西軍奉天承運,接管西域商道,保商隊平安。凡過境商隊,按貨值繳稅百中抽三,余者一概不收。苛捐雜稅,悉數廢除。敢有劫掠商旅者,殺無赦。」
林淵把告示遞給丁修。
「帶人去貼。吐魯番城裡貼一份,城外綠洲驛站每個都貼一份。往西一百里內的驛站,全都貼上。」
「得令。」
丁修領著人連夜出發了。
第二天一早,吐魯番城裡的百姓走出家門,看見城門口貼著一張告示。
告示旁邊站著兩個鎮西軍的火銃手,筆直地站著,手裡的銃在日頭底下反著光。
有人湊上去看,看完之後愣住了。
「商路通了?」
「鎮西軍說保護商隊?」
「稅只收百抽三?」
訊息很快傳開了。
城裡的百姓議論紛紛,有人信,有人不信。
馬福貴帶著商會的人挨家挨戶去傳話,把告示的內容說了一遍又一遍。
十天後,第一支商隊來了。
商隊不大,只有二十來頭駱駝,三十多個人。
領頭的是個西域面孔的漢子,四十來歲,絡腮鬍子,皮膚曬得黝黑。他騎在駱駝上,看見吐魯番城頭飄著鎮西軍的大旗,猶豫了一陣,還是進了城。
丁修帶人在城門口等著。
「來做生意的?」
「是。」那漢子翻身下駱駝,拱了拱手,「在下是撒馬爾罕的商人,姓阿里。聽說吐魯番商路通了,特地過來看看。」
「貨物呢?」
「香料、寶石、還有一些毛皮。」
丁修點點頭。「跟我來。」
他帶著阿里去了城北的關卡。
關卡是臨時搭起來的,就一張桌子,兩個火銃手站在旁邊。
陳圓圓坐在桌子後面,手裡拿著筆和冊子。
「把貨物清單拿出來。」
阿里遞上一張紙。
陳圓圓看了一眼,拿起算盤噼里啪啦撥了幾下。「貨值八百兩銀子,關稅二十四兩。」
阿里愣了一下。「就……就二十四兩?」
「對。」
阿里咽了口唾沫。
他從前走這條商路,光過路費就得交一百五十兩。現在只要二十四兩?
他掏出銀子,雙手遞過去。
陳圓圓收了銀子,在冊子上記了一筆,然後遞給他一張憑證。「拿著這個,出城的時候給守門的看。」
阿里接過憑證,捏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這憑證……當真管用?」
「出城的時候你就知道了。」陳圓圓收起冊子,「鎮西軍說話算數。」
阿里又問:「那路上要是遇到馬匪……」
「遇到馬匪,鎮西軍護送的騎兵會處理。」丁修在旁邊接了一句,「你只管走你的路。」
阿里這才點點頭,激動得手都抖了。
他帶著商隊進了城,在客棧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往東走了。
丁修派了二十個騎兵護送,一直送到哈密。
一個月後,阿里回來了。
這次他帶的商隊更大,五十多頭駱駝,七八十個人。
「林將軍在嗎?」阿里一進城就問,「在下想當面道謝。」
丁修搖搖頭。「我家大人忙著練兵,沒空見你。有什麼話,我轉達就行。」
「那……那在下就不打擾了。」阿里拱了拱手,「請轉告林將軍,撒馬爾罕的商人,以後每個月都會來吐魯番。」
訊息傳開了。
沉寂了三年的絲綢之路,慢慢活過來了。
起初只有零星的小商隊試探著進城,繳完稅戰戰兢兢地往東走。等他們安全回來,訊息才算徹底傳開了。
兩個月後,吐魯番城裡每天都有商隊進進出出。
茶葉、絲綢、瓷器往西運,香料、寶石、毛皮往東運。
城裡的客棧陸續開門了,街上的店鋪也漸漸開張了。
馬福貴領著商會的人忙得腳不沾地,每天在城門口接待商隊,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
林淵站在城頭上,看著下面進城的商隊,轉身對陳圓圓說:「告訴丁修,再派兩百人去西面巡邏。商隊多了,馬匪也會多。」
「是。」
陳圓圓剛要走,忽然停住了。
她指著遠處。「大人,你看那邊。」
林淵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商道盡頭,一支駝隊正慢慢往這邊走。
駝隊不大,二十來頭駱駝。但領頭那頭駱駝背上插著一桿旗子,旗子上繡著一個奇怪的圖騰,林淵從沒見過。
駝隊沒走正常的商道,而是繞了一個彎,從城外的綠洲邊緣過來。隊形嚴整,不像尋常商隊那樣鬆散,駱駝背上的貨物被嚴實地包裹著,看不出裝的是什麼。
林淵盯著那杆旗子,眼睛眯了起來。
「讓劉三派人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