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盯著那支駝隊,眼睛眯了起來。
駝隊領頭那頭駱駝背上的旗子在風裡晃,圖騰像是某種鳥,翅膀張得很開,但又不像中原或西域常見的樣式。
陳圓圓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拿起望遠鏡看了一陣。
「那旗子,像是波斯商隊的標誌。」
「波斯?」
「對,從前諦聽在太原見過類似的,商隊會掛自己家族的徽記。」陳圓圓放下望遠鏡,「這支隊伍繞路走,應該是不想被別人看見貨物。」
林淵點點頭。
「讓劉三盯緊點,別讓他們跑了。」
半個時辰後,那支駝隊進了城。
領頭的是個波斯面孔的中年人,高鼻深目,絡腮鬍子修得整齊,穿著一身繡花長袍,腰間別著彎刀。他一進城門,就直奔城北的客棧。
劉三派人跟著,一路盯到客棧門口。
第二天一早,那波斯商人就找上門來了。
他站在鎮西軍營地門口,朝守門的火銃手拱了拱手。
「在下法爾哈德,從波斯來,想見見貴軍的林將軍。」
丁修正好路過,聽見這話停下腳步。
「見我家大人?有什麼事?」
法爾哈德從懷裡掏出一個錦囊,雙手遞過去。
「在下帶了些薄禮,想與林將軍談一樁買賣。」
丁修接過錦囊掂了掂,沉甸甸的,開啟一看,裡面是十幾顆拇指大的寶石,在日頭底下閃著光。
他把錦囊收起來,轉身進了營地。
帥帳里,林淵正和陳圓圓、王柱、馬世龍幾個人商量擴軍的事。
丁修進來,把錦囊放在案几上。
「大人,外面來了個波斯商人,說要談買賣。」
林淵開啟錦囊看了一眼,把東西推給陳圓圓。
「讓他進來。」
法爾哈德進了帥帳,先是行了個波斯禮,然後用不太流利的漢話開口。
「林將軍,在下久仰大名。聽聞將軍打通商路,特地從波斯趕來。」
林淵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法爾哈德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繼續說。
「在下想問,將軍手裡可有中原的絲綢和瓷器?」
「有。」林淵靠在椅背上,「你要多少?」
法爾哈德眼睛一亮。
「越多越好!在下可以出高價,比中原市價高三成!」
林淵笑了。
「三成?你當我不知道這些東西在你們那邊能賣多少?」
法爾哈德臉色一僵。
陳圓圓在旁邊補了一句。
「波斯商人轉手一次,至少翻五倍。要是運到更遠的地方,十倍都不止。」
法爾哈德額頭開始冒汗了。
「這……這位姑娘說笑了,哪有那麼誇張……」
「誇張?」陳圓圓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翻開遞給他,「這是諦聽在撒馬爾罕記錄的價格。一匹蜀錦,在長安賣二十兩銀子,到你們那邊能賣兩百兩。這還只是撒馬爾罕,要是運到更西邊,價格更高。」
法爾哈德看著冊子上密密麻麻的記錄,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
林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回去告訴你的同行,想做生意可以,但別拿我當傻子。」
法爾哈德咬了咬牙。
「那……將軍開個價?」
「不急。」林淵放下茶碗,「你先回去,三天後我讓人通知你。」
法爾哈德還想再說什麼,但看見林淵臉上的表情,最終還是拱了拱手退出去了。
他一走,陳圓圓就把冊子合上。
「大人,這買賣得好好算算。」
「怎麼說?」
「波斯商人不止他一個。」陳圓圓指了指冊子,「這兩個月進城的商隊裡,至少有七八支是從波斯或者更遠的地方來的。他們手裡都有金銀,就等著買中原的貨。」
林淵沉默了一陣。
「你的意思是……」
「壟斷。」陳圓圓眼睛亮了起來,「咱們手裡有嘉峪關和哈密衛繳獲的絲綢瓷器,還有從準噶爾那邊搜來的中原貨。這些東西在中原不值錢,但在西域就是金山銀山。」
王柱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幫波斯人這麼有錢?」
「何止有錢。」陳圓圓翻開冊子,「他們手裡的金銀,多到你想像不到。」
林淵站起來,在帳內走了兩圈。
「你打算怎麼做?」
「建個黑市。」陳圓圓合上冊子,「就在吐魯番城裡,找個隱蔽的地方,把貨全藏起來。想買?可以,但得按我們的規矩來。」
「什麼規矩?」
「第一,只賣給出得起價的人。第二,價格我們定。第三,交易地點我們選。」陳圓圓的語氣很乾脆,「誰敢壓價,誰敢耍花招,直接趕出去。」
馬世龍皺了皺眉。
「這些波斯商人會答應?」
「不答應也得答應。」林淵轉過身,「他們大老遠跑過來,為的就是這些貨。不在咱們這買,就得繞道去長安或者洛陽,一來一回多花幾個月時間不說,路上還得過好幾道關卡,稅錢比咱們這貴十倍。」
陳圓圓點點頭。
「而且咱們手裡有兵,他們不敢鬧事。」
林淵想了想,拍板了。
「就這麼辦。陳圓圓,這事你來負責。丁修,抽兩百人配合她。」
「得令!」
三天後,吐魯番城西一座廢棄的大宅里,黑市開張了。
大宅從前是個西域富商的院子,後來主人跑了,院子就空下來了。陳圓圓讓人把院子收拾了一遍,在地下挖了兩間暗室,把繳獲來的絲綢瓷器全搬了進去。
法爾哈德接到通知,帶著七八個同行一起來了。
他們進了院子,看見門口站著二十個火銃手,筆直地站著,手裡的銃在日頭底下反著光。
法爾哈德咽了口唾沫。
院子裡,陳圓圓坐在一張桌子後面,手裡轉著筆。
「諸位,歡迎來到鎮西軍的交易所。」
法爾哈德拱了拱手。
「姑娘,聽說貴軍手裡有中原的貨?能讓我們看看嗎?」
陳圓圓點點頭,朝旁邊的丁修使了個眼色。
丁修帶人開啟暗室的門。
暗室里堆滿了箱子,箱子上蓋著布。丁修掀開幾塊布,露出裡面的絲綢和瓷器。
法爾哈德眼睛都直了。
「這……這麼多?」
他身後那幾個波斯商人也圍了上來,有人伸手想摸一摸那匹蜀錦,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只拿眼睛死死盯著看。
陳圓圓看著他們的反應,嘴角微微翹起。
「諸位,貨已經看到了。現在咱們談談價格。」
法爾哈德回過神來,深吸了一口氣。
「姑娘開個價?」
「十倍。」
「什麼?」法爾哈德以為自己聽錯了,「姑娘說……十倍?」
「對。」陳圓圓把冊子翻開,「一匹蜀錦,中原市價二十兩,咱們這裡賣兩百兩。一套青花瓷,中原市價十兩,咱們這裡賣一百兩。」
法爾哈德臉都綠了。
「姑娘,這價格……這也太高了……」
他身後的商人們也開始交頭接耳,嘰嘰咕咕的波斯話響成一片。
「高?」陳圓圓笑了,「你轉手賣到撒馬爾罕,能賣三百兩。再往西運,五百兩都不止。我只要兩百兩,已經給你留了利潤空間。」
法爾哈德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
他身後一個矮胖的波斯商人站出來了,滿臉通紅,用波斯話嘰里咕嚕說了一大串。
陳圓圓聽不懂,但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不是什麼好話。
丁修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銃上。
「說什麼呢?」
矮胖商人瞪了丁修一眼,用蹩腳的漢話開口。
「我們這麼多人,聯手壓價,你們能怎麼樣?」
話音剛落,院子裡的火銃手齊刷刷舉起了銃。
黑黝黝的銃口對準了那群商人。
院子裡的空氣一下子就凝住了。
矮胖商人臉上的肉抖了抖。
陳圓圓站起來,慢慢走到他面前。
「你們聯手壓價?可以啊。那我就一件都不賣了,讓你們空手回去。」
矮胖商人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你……」
「我怎麼了?」陳圓圓看著他,「你們從波斯走到吐魯番,走了幾個月,路上花了多少盤纏?真要空著手回去,你怎麼跟你的東家交代?」
矮胖商人的臉色變了又變。
陳圓圓轉過身,看向法爾哈德。
「法爾哈德先生,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選。」
法爾哈德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難看得像吞了只蒼蠅。他看了看院子裡的火銃手,又看了看暗室里那些堆成山的貨,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咬了咬牙。
「我買!」
矮胖商人猛地轉過頭。
「法爾哈德!你瘋了?」
「閉嘴!」法爾哈德一把拽住他,拖到角落裡,壓低聲音,「你想空手回去?這批貨在撒馬爾罕能翻三倍!去掉本錢,一趟能賺上萬兩!你自己算算!」
矮胖商人張了張嘴,臉上的肉又抖了幾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暗室里的貨,眼神又恨又饞。
最後他也咬著牙點了點頭。
「買,我也買。」
其他幾個波斯商人對視了一眼,有人嘆氣,有人搖頭,但一個接一個都點頭了。
不買不行,真空手回去,損失更大。
陳圓圓重新坐回桌子後面。
「很好。現在開始登記,想買什麼,買多少,全部報上來。」
接下來三個時辰,院子裡熱鬧得像過年趕集。
法爾哈德帶頭,一口氣挑了二十匹蜀錦、三十套青花瓷,還有十幾箱茶葉。他一塊一塊銀子往外掏的時候,臉上的肉都在心疼,但手底下一點都不慢。
一共花了八千多兩。
矮胖商人雖然嘴上罵罵咧咧的,但挑貨的時候比誰都精,專挑最好的蜀錦和最細的瓷器。他帶來的現銀不夠,又讓人回客棧取了金條,前前後後花了快一萬兩。
其他幾個波斯商人也不甘示弱,你搶我奪的,生怕好東西被別人買走了。
陳圓圓坐在桌子後面,筆就沒停過,記了一頁又一頁。
桌子上的金銀越堆越高,到後面都堆不下了,丁修讓人又抬了一張桌子進來。
等所有交易完,桌子上的金銀已經堆成了小山。
陳圓圓讓丁修把金銀裝進箱子裡,抬回營地。
法爾哈德離開的時候,走到門口又折回來了。
「姑娘,下次還有貨嗎?」
「有。」陳圓圓看了他一眼,「十天後,還是這裡。」
法爾哈德眼睛一亮,拱了拱手,帶著人走了。
傍晚,周大壯在府庫里清點帳冊。
他翻開帳本最新的一頁,看著上面的數字,手一抖,筆掉在了地上。
「這……這麼多?」
一天的交易,進帳三萬六千兩銀子,還有五百多兩黃金。
周大壯蹲下去把筆撿起來,又看了看帳冊上的數字,手還在抖。他當了大半輩子帳房,從來沒見過一天能進這麼多錢的。
他把帳冊合上,看了看四周,朝周小子招手。
「去,把府庫的門鎖上,誰都不許進來。」
「叔,怎麼了?」
「別問!快去!」周大壯擦了擦額頭的汗,「鎖完門去找丁修,讓他帶火銃營過來,今晚把庫房圍起來。」
周小子愣了一下,轉身跑了出去。
周大壯一個人坐在庫房裡,看著滿屋子的金銀箱子,手心全是汗,心口砰砰跳。
這麼多錢,要是傳出去,別說馬匪了,整個西域的人都得瘋。
他站起來,又坐下,最後還是忍不住把帳冊又翻開看了一眼。
三萬六千兩。
還有五百多兩黃金。
周大壯咽了口唾沫,喃喃道。
「老天爺,這買賣,比搶錢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