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鎮西軍開始發賞銀了。
校場上支了張長桌子,周大壯坐在後頭,手邊一箱箱碎銀子擺著,白花花一堆,晃得人眼睛疼。
丁修拿著花名冊站旁邊,念一個人名,放一個人過去。
「王二狗。」
一個黑臉漢子從隊伍里竄出來,咧著嘴跑到桌前,腳底板的泥都甩出去老遠。
周大壯伸手抓了一把碎銀,往布袋裡一塞,遞過去,「五兩,拿著。」
王二狗接過來掂了掂,布袋沉甸甸的,銀子在裡頭嘩啦嘩啦響。他嘴咧得更開了,眼角的褶子擠成一團,「這麼多?大人真給啊?」
「廢話。」丁修拿花名冊拍了他腦袋一下,「拿完滾蛋,下一個。」
王二狗抱著布袋跑了,邊跑邊沖校場邊上的同袍嚷嚷,「老子發財了,今兒晚上進城吃肉,去不去?」
「去!」
「帶我一個!」
隊伍一下子就亂了,後頭的人全探著脖子往前擠,眼睛都盯著周大壯手邊那堆碎銀子。
周大壯擦了把額頭的汗,手底下一刻沒停。
一把接一把,碎銀裝進布袋,一袋接一袋往外遞。
掌心裡全是濕的,他當了大半輩子帳房,從來沒這麼發過銀子,跟撒米似的。
鐵甲營的騎兵賞錢更多,每人十兩。
王柱領著禿頭大漢他們幾個親兵過來,周大壯給每人裝了一大袋,袋子鼓得都快撐破了。
禿頭大漢拿牙咬了塊碎銀,咧著嘴笑了,「成色不錯,大人真大方。」
王柱接了布袋沒說話,轉身走了。
走到校場邊,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抱著銀子傻笑的兵,有蹲在地上數銀子的,有把銀子揣懷裡使勁拍的,還有個拿銀子貼著臉上蹭。
他眉頭擰了起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銀子是個好東西,但這麼個發法,跟發饅頭似的,這幫小子拿出去能花明白嗎。
帥帳門口,林淵也站著看校場,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第二天天剛亮,吐魯番城裡的市集就炸了。
賣粟米的攤子跟前圍了一圈人,全是穿著鎮西軍號衣的兵。
王二狗擠在最前頭,腰裡鼓鼓囊囊的。
他拍了拍腰間的布袋,「老闆,粟米咋賣?」
攤主是個瘦老頭,三角眼,下巴上幾根稀稀拉拉的鬍子。
老頭瞅了眼王二狗腰裡的布袋,又瞅了眼他身後等著的人,眯著眼睛盤算了一會兒。
「五兩。」
王二狗以為自己聽岔了,「多少?」
「一斗粟米,五兩。」
「你他娘的搶錢呢。」王二狗嗓門一下子就上去了,「昨天還兩錢,你當我沒買過東西是不是?就過了一晚上,五兩?」
瘦老頭翻了個白眼,伸手開始收拾攤上的粟米袋子,「愛買不買,不買拉倒,後頭可還有人等著呢。」
「你……」
王二狗攥緊拳頭,臉憋得通紅。
身後的同袍拽了他一把,「算了算了,走吧,去別家看看。」
「走什麼走。」王二狗甩開袖子,憋著氣從布袋裡抓出五兩碎銀拍在攤子上,「老子買。」
銀子砸在木板上蹦了兩下,滾到瘦老頭手邊。
老頭把銀子撿起來吹了吹灰,放進錢匣里,轉身拿斗量粟米。
斗沒裝滿,還用手抹平了。
一斗粟米,就巴掌大一袋。
王二狗接過來拎了拎,又低頭看了看,嘴角都抽搐了,「就這麼點?五兩銀子就買這麼點?」
「這還少?」瘦老頭眼皮都不抬,「五兩銀子也就值這麼些。」
王二狗拎著那袋粟米走了,走到街角蹲下來,又看了一眼。
真就巴掌大一袋,煮兩頓就沒了。
五兩銀子夠他老家吃半年了。
他把粟米袋子往地上一摔,蹲著罵了句娘。
不止是粟米,一路走過去,整個市集的東西全漲價了。
肉鋪子跟前嚷嚷聲最大。
王二狗湊過去一看,是幾個同袍在買羊肉。
「八兩。」胖攤主叉著腰,臉上油光光的。
「一斤羊肉八兩?」領頭的兵把刀拍在肉案上了,「你他娘的逗我呢?」
「別跟我耍橫。」胖攤主把刀推回去,「滿城都這個價,你打聽打聽去,買得起就買,買不起別耽誤我做生意。」
那兵臉都氣白了,刀拎起來又放下,最後還是掏了銀子。
八兩碎銀,換回來巴掌大一塊羊肉。
那兵托著肉看了看,扭頭沖後頭的人說,「就這麼點,咱幾個分著吃,一人嚼一口就沒了。」
王二狗看了一眼那塊肉,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袋粟米,牙咬得咯咯響。
他轉頭去城門口買大餅。
以前兩文一個的大餅,現在賣五錢,連賣餅的老太太都學會漲價錢了。
三天後,物價又漲了。
粟米漲到了八兩一斗,羊肉一兩二錢一斤,連打壺水都要一錢銀子。
詭異的是市集的攤子還少了一半,剩下的攤主全把貨藏起來了。
有人去問什麼時候有貨,攤主就搖頭,「不知道,等著吧。」
回了營地,罵娘聲到處都是。
校場上三三兩兩全是兵,蹲著坐著靠著,手裡的銀子袋子鼓鼓的,嘴裡的罵聲沒停過。
「他娘的,老子拿命換來的銀子,愣是花不出去。」
「可不是,那幫黑心商人,就是存心要咱們餓肚子。」
「餓肚子倒不至於,營里還有糧。」有人插了句嘴,「可這銀子攥手裡跟廢鐵似的,心裡憋得慌。」
丁修站在校場邊上聽了一會兒,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轉身去找王柱。
掀開帘子,王柱正坐帳里拿塊布擦他那根鐵棍,擦得鋥亮鋥亮的。
「老王,外頭那幫小子都炸了鍋了,你倒有心思擦鐵棍。」
王柱手上動作沒停,「急什麼,又不是沒飯吃。」
「不是飯的事兒。」丁修走過去坐下,「兄弟們手裡攥著銀子,可城裡啥也買不著,心裡都憋著火呢。你也知道這幫小子,火憋久了容易出事兒。」
「能出什麼事兒?」
「有人已經在嚷嚷著要去砸攤子了。」丁修把聲音壓下來,「再憋兩天,真按不住。」
王柱停下手裡的動作,把鐵棍擱桌上。
沉默了一會兒。
「走,找大人去。」
帥帳里,林淵正翻陳圓圓送來的帳冊。
帳冊上密密麻麻寫著這幾天的物價,一筆一筆記得很清楚。
粟米從兩錢漲到八兩,羊肉五錢漲到一兩二錢,布匹三兩漲到十五兩。
五天之內物價翻了幾十倍。
林淵把帳冊合上,看著對面的陳圓圓,「諦聽那邊什麼訊息。」
「查出來了。」陳圓圓翻開另一本冊子,「城裡幾家大商戶全在囤貨,糧食、肉、布匹,能藏的全藏起來了。還有從撒馬爾罕過來的商隊,帶著大批金銀在城裡收囤積的貨。」
「他們怎麼說咱們的碎銀。」
「成色不純,雜質太多,只肯收足色金銀錠。」陳圓圓合上冊子,「有幾個商人還在暗地裡煽動百姓,說鎮西軍發的銀子是假的,擦屁股都嫌硌。
這話一說出口她自己也覺得不太對,趕緊補了一句,「這話可不是我說的。」
林淵站起來,走到帳門口。
外頭校場上,士兵們三三兩兩聚著,臉上全是不痛快。
有人在罵商人黑心,有人在抱怨銀子不值錢,還有幾個在角落裡嘀咕著什麼,看表情不是好話。
「這是通貨膨脹。」陳圓圓站起來走到他身後,「錢一下子發多了,市面上貨沒多,錢就不值錢了。」
「我知道。」林淵轉過身,「去把丁修、王柱、馬世龍、周大壯全叫來。」
一刻鐘後,幾個人全聚齊了。
林淵坐在主位上,掃了一圈,「都說說外頭什麼情況。」
丁修先開口,「兄弟們的銀子都攥手裡花不出去,有人在嚷嚷要去砸攤子搶貨。這火我還能壓一兩天,再長就不好說了。」
馬世龍接了話,「城裡的商戶全把貨藏了,百姓也買不著東西,街面上已經有罵咱們鎮西軍的了。」
周大壯嘆了口氣,「府庫里金銀還有不少,但現在這架勢,越發越不值錢。」
林淵聽完沒急著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案幾前,從懷裡掏出一塊金幣擱桌上。
金幣在桌面上滾了兩圈,叮噹一聲倒下。
波斯樣式的,拇指大小,上頭刻著複雜紋樣。
他指著這塊金幣,「根子在鑄幣權上。」
幾個人全看向那塊金幣。
「波斯人的金幣,撒馬爾罕商人的銀錠,西域人認。咱們發的碎銀雜金,他們不認。
為什麼?因為鑄幣權不在咱們手裡,人家想讓你的銀子值錢就值錢,想讓你的銀子成廢鐵就成廢鐵。」
陳圓圓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大人是想自己鑄錢?」
「那是後話。」林淵拿起那塊金幣,「今天先把眼前的事辦了。從現在開始,吐魯番城裡所有商戶,必須按咱們定的價賣貨。囤貨不賣的,哄抬物價的,直接抄家。」
丁修一下子就站起來了,「大人,今晚動手?」
「別急。」林淵把金幣扔給他,「只抓商人,不動百姓。抄出來的貨全拉出來,明天在校場擺攤,按原價賣給士兵和百姓。」
「得令。」
丁修接住金幣轉身就走。
王柱也站起來,「我帶鐵甲營跟著,誰不老實當場拿下。」
「去吧。」
帳里很快就空了,只剩下林淵和陳圓圓。
陳圓圓看著林淵,「大人,抓商人好辦,但鑄幣權怎麼辦。西域的商路都在波斯人和撒馬爾罕人手裡,光靠抓人怕是摁不住。」
林淵走到帳門口,遠處城裡的方向,火把已經亮了。
那是丁修帶人開始動手了。
「一步一步來,先把眼前的局破了再說。」
他抬手挑起帘子,外頭夜風灌進來。
校場上也沒人了,就剩地上的腳印亂七八糟疊著,印著剛才那幫兵崽子蹲著罵娘的痕跡。
陳圓圓看著他的背影,沒再問,彎腰把案几上的帳冊收拾了,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林淵還在那兒站著,背影被風灌進去的帘子擋了一半,模糊得像個影子。
她嘴角動了動,拉上帳簾走了。
外頭風一下子猛了,吹得帥帳的氈布啪啪響。
遠遠的,城裡傳來一陣喧譁聲,接著又是一陣急促的狗叫,再接著就什麼都聽不清了。
風把所有的聲音都攪在一起的,只剩下呼呼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