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修帶人進城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火把照著長街,黑壓壓一片人影,都是鎮西軍的火銃手。
第一個被踹開的是城西那家糧鋪。
瘦老頭剛披上衣服,門板就飛了,碎木屑濺了一地。
丁修領著人直衝後院,地窖蓋子掀開,裡頭堆著三十多袋粟米,十幾袋白面,角落裡還摞著好幾箱碎銀子。
「就這還敢說缺貨?」
丁修一腳踢翻銀箱子,碎銀子嘩啦撒了一地,他扭頭沖外頭吼,「全搬走!」
瘦老頭臉都白了,膝蓋一軟跪在地上。
他嘴巴張了張,求饒的話還沒吐出來,王柱就進來了。
鐵甲片子嘩啦啦響,手裡那根鐵棍杵在地上,砰的一聲悶響。
王柱盯著他,眼神跟看死人似的。
「囤貨不賣,抄家,哄抬物價,也抄。」
瘦老頭磕頭磕得額頭全是血印子,嘴唇抖得話都說不利索。
「小的知錯,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開恩。」
王柱已經轉過身去了。
「遲了。」
他沖丁修揮了揮手,「糧食拉去校場,明天按原價賣。」
丁修點頭,揮手讓兄弟們搬貨。
這一夜吐魯番城裡十幾家囤貨的商鋪全被封了。
有幾家商戶想反抗,王柱帶著重甲步卒一亮相,鐵甲片子一亮,那幫人當場就軟了。
天亮的時候校場上停了三十多輛大車。
車上全是糧食、布匹、還有成扇的羊肉。
周大壯帶著輜重隊的人在車邊上支起攤子,拿著帳冊登記。
「粟米兩錢一斗,羊肉五錢一斤,布匹三兩一匹!」
訊息傳開,百姓和鎮西軍的兵全涌過來了。
有人攥著銀子排隊,買到粟米的時候捧著那袋子看了又看,眼眶紅得厲害。
「這才是人價啊,昨天那幫王八蛋賣八兩一斗。」
王二狗也擠在人群里。
他腰裡那袋銀子終於派上用場了。
買了二斗粟米,一斤羊肉,掂著袋子嘴都合不攏。
「舒坦了。」
帥帳里,林淵站在案幾前。
手裡一枚波斯金幣在指間翻了兩圈,叮噹一聲掉桌上。
桌上攤著一堆各式各樣的金銀幣,波斯的、撒馬爾罕的,還有幾枚陳圓圓都認不出來。
「大人,這些是從商戶家裡搜出來的,加起來兩萬多兩。」
陳圓圓站在旁邊,聲音有點發緊。
兩萬多兩,這可不是小數目。
林淵盯著那堆金銀幣,半天沒說話。
過了一陣他抬起頭。
「去把宋天機叫來。」
宋天機來得很快,手上還沾著炭灰,衣裳上全是火星子燙的小洞。
一看就是從作坊那邊跑過來的。
「大人找我?」
林淵指了指桌上那堆金銀幣。
「這些東西,你能熔了重鑄嗎?」
宋天機愣了一下,走過去拿起一枚波斯金幣翻看。
又掂了掂撒馬爾罕的銀錠子。
「熔是能熔,可大人想鑄什麼?」
林淵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攤開。
「銀幣,統一規格,統一重量,統一成色,我要讓西域所有商人都認咱們的銀子。」
宋天機低頭看那張紙。
正面刻著一個「淵」字,背面是鎮西軍的旗幟圖案。
他沉默了好一陣,手指頭摩挲著紙面。
「大人,這事不容易,光是模具就得好幾道工序,還得保證每枚銀幣重量成色一模一樣,不然商人不會認。」
「我知道。」
林淵看著他,「所以才找你,紅毛鐵匠不是會衝壓技術嗎,把他們的手藝學過來,結合咱們大明的冶煉術,我不信鑄不出來。」
宋天機咬了咬牙,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成。」
接下來三天,宋天機把自己關在作坊里。
爐子晝夜不熄,煙囪冒出來的黑煙把半邊天都遮住了。
紅毛鐵匠被拉來當幫手,兩個人一個說漢話一個說波斯話,雞同鴨講,全靠手勢比劃。
第一天爐子炸了。
滾燙的鐵水噴出來,宋天機的鬍子燒焦了一撮。
他罵了句娘,爬起來接著干。
第二天模具裂了。
剛刻好的暗紋全毀了,宋天機盯著那塊廢鐵看了半天。
周小子在旁邊都不敢說話。
然後他又重新畫圖紙。
第三天衝壓的時候力道沒掌握好,銀幣歪了。
宋天機把那枚歪幣扔進廢品堆,擦了一把臉上的汗。
又拿起了鐵錘。
周小子看得心驚肉跳。
「宋老頭,你這樣下去命都得搭進去。」
「閉嘴。」
宋天機頭都沒回。
第四天傍晚林淵來了。
作坊里一片狼藉,宋天機蹲在爐子邊上,手裡拿著一塊燒紅的鐵。
眼睛死死盯著,眨都不眨。
「怎麼樣?」
宋天機聽見聲音回過頭。
臉上全是炭灰,鬍子燒得參差不齊,但眼睛亮得嚇人。
他沒說話,從旁邊的木盆里撈出一枚銀幣。
用布擦乾淨,雙手遞過去。
林淵接過來,銀幣還帶著餘溫。
正面刻著「淵」字,筆畫鋒利,周圍環繞著細密的暗紋,紋路複雜得像織網,想仿製根本不可能。
背面是鎮西軍的旗幟,旗杆下方刻著三個小字。
鎮西軍。
林淵拿起銀幣對著日頭看,成色極好,分量也足。
他把銀幣放回掌心掂了掂。
「一兩?」
「對。」
宋天機擦了把臉,「這枚是一兩規格的,我還鑄了五錢和二錢的,都在那邊。」
林淵走過去,桌上整齊擺著三堆銀幣。
一兩的、五錢的、二錢的,每一枚都一模一樣。
他拿起一枚五錢的,又拿起一枚二錢的,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不錯。」
宋天機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往旁邊木墩上一坐。
「大人,這批銀幣可以大量鑄造了,只要有金銀原料,一天能出上千枚。」
林淵點點頭,把銀幣收進懷裡。
「陳圓圓那邊會把收繳來的金銀全送過來,你帶著人繼續鑄,越多越好。」
「得令。」
林淵轉身剛要走,宋天機忽然站起來。
「大人,等等。」
林淵回過頭。
宋天機走到廢品堆邊上,彎腰撿起一塊銀渣。
銀渣不規則,邊緣還帶著毛刺。
上頭隱約能看見半個「淵」字的筆畫。
他捏著那塊銀渣,眉頭皺得很緊。
林淵走回來,接過銀渣。
「什麼漏洞?」
宋天機指了指銀渣上的半個字,喉嚨動了一下。
「衝壓的時候,模具邊緣會留下廢料,這些廢料雖然不成型,但上頭的暗紋和字跡還在。」
他頓了頓。
「要是有人把這些廢料收集起來,重新熔了再鑄,雖然鑄不出完整的銀幣,但能做出很像的仿品。」
林淵盯著那塊銀渣,眼睛眯了起來。
他沒說話,只是把銀渣捏在手裡。
指尖慢慢摩挲著那半個「淵」字。
爐子裡的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