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把那塊銀渣在掌心裡翻了個個兒。
毛刺扎手,上頭那半個「淵」字歪歪扭扭地留著,確實還能認出筆畫來。
宋天機站在邊上,臉上的炭灰還沒擦乾淨,眉頭快擰成疙瘩了。
「大人,這可不是小事。」
他喉嚨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緊。
「廢料要是流出去,雖然鑄不出完整的銀幣,可仿品一旦混進市面,咱們這幣的信用就全完了。」
林淵沒吭聲。
他盯著銀渣看了幾息,轉身走到爐子跟前,隨手往裡一丟。
火光躥起來,銀渣在鐵水裡翻了個泡,眨眼就沒了影。
「從今天起,所有廢料當場熔掉,一塊都不許留。」
他轉過身,看著宋天機。
「你安排人輪班盯爐子,誰要是敢私藏廢料,砍手。」
宋天機後背一涼,趕緊點頭。
「得令!」
林淵走出作坊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營地里到處是火把,校場那頭還傳來刀槍碰撞的哐哐聲,有兵在加練。
陳圓圓迎上來,手裡捧著帳冊。
「大人,銀幣已經鑄了三千枚,按您吩咐分三種規格,全入庫了。」
「夠了。」
林淵接過帳冊翻了翻,步子沒停。
「明天一早把人都召到校場,我有話說。」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校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丁修領著火銃營,王柱帶著鐵甲營,馬世龍站在隊伍最前面,腰杆繃得筆直。
鎮西軍能來的全來了,黑壓壓一片。
林淵上了高台,手裡捏著一枚銀幣。
陽光打在銀幣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台下的兵下意識眯了眯眼。
「都聽好了。」
他把銀幣舉高了。
「從今天開始,鎮西軍的軍餉全用這個發。這叫淵字銀幣,一兩、五錢、二錢三種,成色足,分量夠,走到哪兒都認。」
底下的兵互相瞅了瞅。
有人小聲嘀咕。
「這玩意兒真能花出去?」
「別跟上回一樣,手裡攥著銀子愣是買不著糧。」
林淵聽見了,嘴角扯了一下。
「能不能花出去,你們很快就知道了。」
他偏過頭看向丁修。
「傳我命令,吐魯番城裡所有商戶,必須收淵字銀幣。誰敢拒收,封鋪子,貨物充公,人趕出城,終身不許回來。」
丁修眼睛一亮,啪地抱拳。
「得令!」
台下的兵這才回過味來。
王二狗站在人堆里,下意識摸了摸腰間那袋碎銀子,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這回看那幫黑心玩意兒還敢不敢漲價!」
掌聲一下子就炸開了,歡呼聲跟著往上翻。
下午,周大壯帶著輜重隊在校場上支起了長桌。
桌上擺著滿滿當當的箱子,箱蓋一掀,全是嶄新的淵字銀幣,白花花一片。
兵們排著隊過來,手裡攥著舊帳冊,一個一個兌。
「王二狗,舊銀五兩,換五枚一兩新幣。」
王二狗接過銀幣掂了掂。
比碎銀子輕多了,可成色實在好,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反光。
他把一列舉到太陽底下,那「淵」字閃著光,背面的鎮西軍旗幟刻得清清楚楚。
「這玩意兒真好看。」
他揣好銀幣,撒腿就往城裡跑。
吐魯番的市集這會又熱鬧起來了。
糧鋪肉鋪布店全開了張,街上人來人往。
王二狗直奔那家賣粟米的攤子。
瘦老頭還在,見他來了,臉上擠出一個笑。
「喲,這不是王爺嘛,今兒想買點啥?」
王二狗把銀幣拍在攤子上。
「粟米,兩斗。」
瘦老頭拿起銀幣看了看,臉色一下就變了。
「這什麼東西?」
「淵字銀幣,鎮西軍發的。」
王二狗叉著腰,下巴抬得老高。
「怎麼著,不收?」
瘦老頭把銀幣推回來,眼皮都沒抬。
「不好意思,這玩意兒我不認。要買拿真金白銀來,別的免談。」
王二狗的臉當時就沉了。
「你他娘的說啥?」
「我說不認。」
瘦老頭把攤子一拍,嗓門也上來了。
「你們鎮西軍愛發什麼發什麼,老子不認,怎麼著?」
話沒落地,街角響起了馬蹄聲。
丁修帶著一百火銃手,從街那頭壓過來了。
他翻身下馬,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嘎吱響,走到糧鋪跟前站定。
「誰說不認?」
瘦老頭抬頭一看,腿當時就軟了。
「丁,丁大人。」
丁修拔出腰間短刀,刀尖點在粟米袋子上。
「大人有令,城裡所有商戶必須收淵字銀幣。拒收者,封鋪子,貨物充公,人趕出城,終身不許回來。」
他偏頭看了瘦老頭一眼。
「聽明白了?」
瘦老頭臉白得像紙,聲音都哆嗦了。
「大人,這,這不合規矩啊。」
「規矩?」
丁修笑了笑,刀尖往前一送,袋子破了,粟米嘩嘩往外淌。
「鎮西軍定的規矩,就是規矩。」
他手一揮。
「全搬走。」
火銃手呼啦一下衝進鋪子,粟米白面碎銀子,一件沒剩全抬了出來。
瘦老頭跪在地上使勁磕頭,額頭都磕紅了。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丁修看都沒看他。
「架走,以後別讓他再進城。」
兩個兵把瘦老頭從地上拖起來,哭喊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
整條街的商戶全看傻了。
有人想偷偷關門,門板還沒來得及合上,丁修已經走到跟前了。
「你,收不收?」
那商戶手裡的門板啪嗒掉地上,拼命點頭。
「收,收!小的收!」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半個時辰不到,滿街的攤子全重新擺開了。
粟米羊肉布匹,價格全回到原來的兩錢五錢三兩。
王二狗拿淵字銀幣買了兩斗粟米,一斤羊肉,手裡還剩三枚銀幣。
他掂著袋子走在街上,胸口那股氣總算順了。
可波斯商人那邊炸了鍋。
法爾哈德把城裡所有波斯和歐洲商人都叫到客棧後院,十幾號人擠在一起,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法爾哈德鐵青著臉,拳頭攥了又松。
「鎮西軍這是要斷咱們的活路!」
矮胖商人一巴掌拍在桌上。
「咱們帶來的全是金銀錠子,他們發個破銀幣就想讓咱們認,憑什麼?」
「就是,強買強賣,哪有這個道理?」
法爾哈德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茶水濺了一桌。
「聯合抵制,誰都不許收淵字銀幣。咱們的商隊遍布西域,沒了咱們,他們的絲綢瓷器一件都出不去。」
眾人紛紛點頭。
可第二天一早,丁修就帶人封了法爾哈德的貨棧。
大門被火銃手一腳踹開,裡頭堆著的絲綢瓷器全被搬到了街上。
法爾哈德從屋裡衝出來,眼珠子都紅了。
「你們這是明搶!」
丁修轉過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大人有令,拒收淵字銀幣者,貨物充公,人終身驅逐。」
短刀再次出鞘,刀尖對著法爾哈德的鼻子。
「你,現在就滾。」
法爾哈德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他回頭看了眼那些貨,那可是上萬兩銀子買來的。
「你們不能這樣!」
「不能?」
丁修往前逼了一步。
「那你試試。」
身後一百火銃手齊刷刷舉起了銃,黑洞洞的銃口全對著他。
法爾哈德臉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乾淨了。
他低下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我收。」
「晚了。」
丁修把短刀插回腰間,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貨已經充公了,你,滾。」
法爾哈德被兩個兵架著拖出了城門。
剩下的波斯商人全蔫了,大氣都不敢出。
矮胖商人哆哆嗦嗦跑到營地門口,撲通跪在地上,說要見林大人。
林淵坐在帥帳里,端著茶碗聽陳圓圓說完。
「那胖子說願意收銀幣,求大人別趕他走。」
林淵喝了口茶,放下碗。
「讓他滾。」
陳圓圓愣了一下。
「大人,他都服軟了。」
「服軟有什麼用?」
林淵看著帳外,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殺雞給猴看,就得殺乾淨。留著他,別人還以為咱們心軟。」
陳圓圓不再多說,轉身出去了。
矮胖商人被趕出城的時候哭得撕心裂肺,動靜傳出去老遠。
剩下的波斯商人全老實了。
淵字銀幣開始在吐魯番城裡流通。
成色好,分量足,揣在懷裡不占地方,很快就成了硬通貨。
商戶收了銀幣轉手就能進貨,百姓拿著銀幣想買什麼買什麼。
通貨膨脹徹底消停了。
三天後,周大壯抱著帳冊來找林淵,臉上的笑都快兜不住了。
「大人,鑄幣稅的帳算出來了。」
他翻開冊子,手指點著上面的數字。
「這三天咱們收了商戶兩萬多兩舊銀子和金子,熔了重鑄成淵字銀幣,扣掉損耗,淨賺三千兩。」
林淵看著帳冊,嘴角慢慢翹起來。
「繼續鑄,鑄得越多,賺得越多。」
周大壯咽了口唾沫,眼睛直放光。
「大人,這買賣,比搶錢還快。」
「這叫鑄幣稅,懂嗎?」
林淵笑了,難得笑得這麼痛快。
周大壯似懂非懂地點頭,也跟著嘿嘿笑。
西域的金融秩序就這麼重新立起來了。
淵字銀幣從吐魯番流到哈密,又從哈密流到撒馬爾罕的商路上。
商隊來了先換銀幣,再做生意,規矩就這麼定下了。
鎮西軍的府庫一天比一天滿。
黑水谷的金礦每月能出幾百兩黃金,商路的稅銀也是一筆大數。
林淵站在城樓上,遠處天山上的雪頂被日頭照得晃眼。
陳圓圓走到身後。
「大人,府庫里現在有黃金兩千兩,白銀五萬兩,糧食八千石。」
她停了一下,把剩下的數字報完。
「鐵甲營五百人,火銃營五百人,重甲步卒一千人,輜重隊三百人,加上俘虜營和工程營,總共七千多人。」
林淵沒回頭,還是盯著天山的雪頂。
「該擴編了。」
陳圓圓眼睛一亮。
「大人想擴多少?」
「一萬。」
林淵轉過身,拍了拍城樓上的磚石。
「去把丁修王柱馬世龍全叫來,明天開始招兵。」
當天夜裡,吐魯番的銀庫剛剛落鎖。
陳圓圓拿著一封信快步進了帥帳。
信封是紅的,邊緣封著火漆,諦聽最高階別的密信。
林淵拆開信,掃了一眼。
眉頭當時就皺了起來。
大漠最強悍的幾部首領,秘密達成了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