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站在城樓上,看著遠處連綿不絕的營帳。
篝火把半邊天都映紅了,馬嘶聲一陣接一陣傳過來,戈壁灘上全是人影晃動。
三大部落加起來至少兩萬輕騎,這陣仗比當初葉爾羌那一萬鐵騎還要凶。
王柱站在他身後,手裡的鐵棍杵在地上,臉色有點沉。
「大人,這幫人來者不善啊。」
林淵沒回頭,嘴角翹了翹。
「來者不善才好,要是客客氣氣的,反倒沒意思了。」
他轉過身,看著王柱。
「去把陳圓圓叫來。」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陳圓圓就上了城樓,手裡還拿著帳冊。
她腳步很快,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
「大人,城外的動靜我都看見了。」
她壓低聲音,眼睛往城外瞄了一眼。
「諦聽的人傳回訊息,三大部落的首領都來了,每家都帶了上千親衛。」
林淵點點頭,從她手裡接過帳冊翻了翻。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就好好招待招待。」
陳圓圓愣了一下,有點沒反應過來。
「大人的意思是?」
「城門大開,擺流水席,上好酒好肉。」
林淵把帳冊遞迴去,語氣很輕鬆。
「告訴城裡的商戶,誰家的羊肉做得好,酒釀得香,全給我拿出來,銀子不是問題。」
陳圓圓眨了眨眼,反應過來了。
「大人這是要唱空城計?」
「不是空城計,是鴻門宴。」
林淵走到城牆邊上,手撐在青磚上,盯著遠處那些營帳。
「他們來試探虛實,咱們就讓他們看個夠,看完了,再讓他們知道什麼叫鎮西軍。」
第二天一早,吐魯番的城門就開了。
不是開了一道縫,是四扇城門全敞開,門口連個守衛都沒有。
城牆上倒是站滿了人,火銃手一排接一排,黑洞洞的銃口對著城外。
丁修站在城門樓上,手裡轉著把短刀,眼睛眯著盯著遠處那些營帳。
「這幫人還真沉得住氣,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動。」
馬世龍站在他旁邊,撫了撫鬍子。
「越沉得住氣,說明越謹慎,這三個老狐狸不簡單。」
話音剛落,遠處的營地里就有動靜了。
一面蒼狼旗最先動起來,巴雅爾帶著三百騎從營地里出來,馬蹄踏在戈壁灘上揚起一片黃沙。
緊接著金鷹旗也動了,額爾敦的隊伍稍微少一點,只有兩百多人。
白虎旗是最後出來的,呼和巴日那個壯漢騎著一匹通體黑色的大馬,手裡拎著彎刀,帶著五百騎直奔城門。
丁修看著這陣勢,嘖了一聲。
「這是來砸場子的吧,瞧這架勢。」
馬世龍沒吭聲,眼睛盯著那些騎兵的動作。
「大人說了,讓他們進來,別攔著。」
三支隊伍在城門外五十步的地方停下了。
巴雅爾坐在馬上,眼睛掃過敞開的城門,又看了看城牆上黑壓壓一片的火銃手。
他身邊那個瘦高個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巴雅爾冷笑一聲,一夾馬腹,當先衝進了城門。
身後三百騎轟隆隆跟上,馬蹄聲在城門洞裡炸開,震得人耳膜發疼。
額爾敦和呼和巴日對視了一眼,也帶著人沖了進去。
吐魯番的長街上早就擺滿了案幾。
一溜煙排下去,少說也有上百張,每張桌上都擺著羊肉、粟米餅,還有一壇一壇的酒。
街邊還支著十幾口大鍋,熱氣騰騰的,羊肉的香味飄得老遠。
周大壯帶著輜重隊的人在鍋邊上忙活,看見騎兵進來了,還衝他們招了招手。
「幾位大人來得正好,羊肉剛燉好,趁熱吃!」
巴雅爾勒住馬,看著滿街的酒肉,眉頭皺了起來。
這架勢,哪像是防備他們,分明是在歡迎。
呼和巴日那個壯漢膽子大,翻身下馬走到最近的一張案幾前,抓起一塊羊肉塞進嘴裡。
嚼了兩口,眼睛一下亮了。
「好肉!」
他扭頭沖巴雅爾喊了一嗓子,聲音大得像打雷。
「巴雅爾,你也嘗嘗,這羊肉燉得夠爛,比咱們烤的夠味!」
巴雅爾沒動,還是盯著街道盡頭。
那裡站著一個人,穿著飛魚服,腰間掛著繡春刀,正是林淵。
林淵旁邊站著陳圓圓,手裡端著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三個酒碗。
「三位首領遠道而來,林某有失遠迎。」
林淵走過來,臉上帶著笑,但那笑不達眼底。
「這點酒肉不成敬意,還請幾位不要嫌棄。」
巴雅爾盯著他看了好幾息,忽然笑了。
「林大人客氣了,我們這些草原上的粗人,有肉吃有酒喝就行。」
他翻身下馬,大步走到林淵面前,從托盤上端起一碗酒,仰頭灌了下去。
額爾敦和呼和巴日也跟著下馬,各自端起一碗酒。
三個人喝完酒,把碗往地上一摔,碎片濺了一地。
呼和巴日抹了把嘴,咧嘴笑道。
「林大人這酒不錯,比咱們草原上的馬奶酒烈多了,喝著過癮。」
「喜歡就多喝點。」
林淵轉身往街里走,頭也不回。
「帥帳里還有更好的酒,幾位隨我來。」
三個首領對視了一眼,眼神里都有東西。
巴雅爾使了個眼色,讓大部分親衛留在街上,只帶了十幾個貼身護衛跟上去。
帥帳就設在城中心的府邸里,院子夠大,擺得下幾十張案幾。
林淵坐在最上首,陳圓圓站在他身後三步遠。
巴雅爾、額爾敦、呼和巴日分坐兩側,身後都站著親衛,個個手按刀柄。
桌上擺著的不是羊肉,是一箱一箱嶄新的淵字銀幣。
箱蓋全掀開著,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睛疼。
呼和巴日盯著那些銀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林大人,這就是那達慕的彩頭?」
「對,頭名五百兩黃金,不過我這裡只有白銀,黃金得等比武結束才能換。」
林淵端起酒碗,語氣很平靜。
「不過幾位放心,淵字銀幣在西域比黃金還好使,拿到哪兒都認。」
巴雅爾拿起一枚銀幣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
成色是真好,分量也足,只是這玩意兒到底能不能用,他心裡還是打鼓。
就在這時候,外頭傳來了馬蹄聲。
不是幾匹馬,是幾百匹,而且越來越近。
地面開始震顫,案几上的酒碗都跟著晃了起來,碗裡的酒盪出一圈圈漣漪。
呼和巴日臉色一變,噌地站起來。
「怎麼回事?」
林淵放下酒碗,嘴角翹了翹。
「別緊張,是我的鐵甲營在操練。」
話音剛落,院牆外就傳來了王柱的吼聲。
「列陣!」
五百重甲騎兵從街那頭衝過來,馬蹄踏在石板路上轟隆隆響,震得整座府邸都在抖。
那種震動從腳底板傳上來,順著脊梁骨一直竄到後腦勺。
巴雅爾衝到院門口往外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縮緊,臉色瞬間就白了。
那些騎兵身上全是鐵甲,連戰馬都披著甲,陽光打在甲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最前面那個大漢手裡拎著根鐵棍,沖在最前頭,身後四百多騎排成楔形,就像一把尖刀直插過來。
六百步的距離,眨眼就到了。
王柱勒住馬,鐵棍往地上一頓,砰的一聲悶響,石板裂開了幾道縫。
「收隊!」
五百騎齊刷刷停下,馬蹄刨著地,戰馬噴出的白氣在空中凝成一片霧。
額爾敦臉都白了,手撐在案几上才勉強站穩,指節都攥得發青。
「這,這就是鎮西軍的鐵甲營?」
「對。」
林淵走到他身邊,看著院外那些騎兵。
「五百人,全身重甲,戰馬也披甲,衝起來能踩碎一切。」
呼和巴日咽了口唾沫,回到座位上端起酒碗,一口氣灌了半碗。
他放下碗,看著林淵,聲音有點發乾。
「林大人,這鐵甲營,能借我看看嗎?」
「當然可以。」
林淵笑了,轉身回到座位上坐下。
「不過得等那達慕結束,到時候幾位想看多久都行。」
巴雅爾也回到座位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他眼睛盯著桌上那些銀幣,腦子飛快地轉著。
鎮西軍的實力比他想像的強得多,硬碰硬肯定討不到便宜。
但那達慕既然已經來了,總得試探出點什麼。
就在這時候,帳外傳來一陣鬨笑聲。
一個身高八尺的壯漢推開親衛走了進來,臉上全是橫肉,眼睛像銅鈴。
他走到呼和巴日身邊,俯下身說了句什麼。
呼和巴日皺了皺眉頭,眼神里閃過一絲猶豫,但最終沒有攔他。
那壯漢直起身,盯著林淵,嘴角勾起一個不屑的笑。
「林大人,聽說鎮西軍很能打,我巴特爾想見識見識。」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五根手指猛一用力,碗啪的一聲碎了,酒水順著指縫流下來,滴在案几上。
巴特爾藉著酒勁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案幾,碗碟嘩啦摔了一地,巨大的身軀像一座鐵塔般堵在了帥帳的正門口。
帳內所有親衛同時拔刀,刀刃出鞘的聲音連成一片。
陳圓圓後退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間的短銃上。
林淵卻連眼皮都沒抬,慢慢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想怎麼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