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里刀光晃成一片,巴特爾堵在門口,喘著粗氣,一股子馬奶酒的酸臭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林淵放下酒碗,低頭瞅了瞅滿地碎碗片。
「這碗是城東老馬家燒的,三錢銀子一個,桌子另算,回頭全記在喀爾喀帳上。」
巴特爾張著嘴,愣是沒接上話。
他憋了一肚子狠話,全讓這筆帳給堵回去了!
林淵這才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想見識鎮西軍?別在酒桌上見識,明兒一早校場擺擂,你有多大力氣,全使出來。」
呼和巴日哈哈一笑,起身一巴掌拍在巴特爾後背上,那動靜跟打鼓似的。
「聽見沒?林大人給你搭台子了,明兒別給咱喀爾喀丟人!」
巴特爾哼了一聲,狠狠瞪了林淵一眼,擠開親衛就往外走,門帘被他甩得嘩啦直響。
等三個首領都出了院子,陳圓圓才把手從短銃上挪開,走到林淵身邊。
「大人,這人是呼和巴日故意放進來的,他在試您的脾氣。」
「我知道。」
林淵拿起一枚淵字銀幣,在手心裡拋了拋。
「他試我,我也正好掂掂,這三家到底幾斤幾兩。」
第二天辰時剛過,那達慕的場子就在吐魯番東門外校場上擺開了。
場子中間拿白灰畫了個大圈,四角立著牛皮大鼓,沙土連夜壓過,踩上去硬邦邦的。
北邊是看台,鎮西軍的將領全坐在那兒,南邊和東西兩面,全是大漠來的騎兵。
三大部落幾乎把城外大營搬空了,兩萬多騎黑壓壓圍了一大圈,馬挨著馬,人擠著人。
王柱坐在林淵左手邊,鐵棍橫在膝蓋上,眼珠子一直往南邊那片人頭上掃。
「俺的娘,這幫人是來看熱鬧的,還是來搶場子的?」
丁修在後頭嗤笑一聲,手裡那把短刀又轉上了。
「都有,熱鬧看好了就看,看不好就搶,草原上的規矩不都這樣?」
馬世龍沒搭腔,老眼眯成一條縫,盯著對面一排排騎兵腰上的彎刀。
他在嘉峪關守了二十三年,太清楚蒙古人藉著會盟翻臉是什麼陣仗,這場面,他心裡直發毛。
鼓聲一響,第一個下場的是科爾沁的人。
那是個羅圈腿的矮壯漢子,光著膀子,脖子比腦袋還粗,往圈裡一站就開始拍胳膊。
鎮西軍這邊上去的,是馬世龍手下一個嘉峪關老兵,四十來歲,軍中都管他叫楊老六。
兩人剛搭上肩膀,那矮壯漢子腰一擰,腳底下一勾,楊老六整個人就飛出去了!
南邊的騎兵當場炸了鍋,嗷嗷亂叫,有人把帽子都扔上了天。
楊老六從地上爬起來,啐了口沙子,臉漲得通紅,沖看台拱了拱手,灰溜溜下去了。
馬世龍臉皮抽了一下,心裡明白,摔跤是人家打小在草場上滾出來的本事,這一跤輸得不冤。
第二場換成了步戰,用的是包了布的木刀。
王柱手下的黑牛提刀上場,這人原是太原府的腳伕,扛了十幾年麻袋,一身蠻力。
對面是土默特的一個千夫長,刀法刁鑽,連著在黑牛胳膊上抽了三下,抽得啪啪響。
黑牛疼得齜牙咧嘴,腳底下卻一步沒退,硬挨了第四刀,反手一刀劈在對方肩膀上!
那千夫長悶哼一聲,木刀脫手,捂著肩膀半天直不起腰。
看台上的鎮西軍總算吼出了一嗓子,王柱一拍大腿,樂得鬍子都翹起來了。
「中!這才是俺鐵甲營的種!」
之後又打了七八場,鎮西軍贏四場,輸四場,誰也沒能壓住誰。
南邊的叫聲一陣比一陣凶,馬也跟著躁起來,蹄子刨得沙土亂飛,滿場都是土腥味。
陳圓圓站在林淵身後,看了一眼那些騎兵,往前湊了半步。
「大人,他們在等人,前頭這些都是墊場子的。」
林淵沒回頭,眼睛盯著南邊人群里慢慢分開的一道口子。
「來了。」
人群讓開一條道,巴特爾光著上身走了出來。
草原上的人都吹他身高近兩丈,這話純屬扯淡,可八尺出頭的個子是實打實的。
他往白灰圈裡一站,胸口的黑毛一根根支棱著,跟半截土牆杵在那兒差不多!
喀爾喀的騎兵一下子全瘋了,扯著嗓子齊聲吼著一個詞,吼得地皮都在抖。
馬世龍聽得懂幾句蒙古話,臉色一沉,嘴裡嘟囔了一句。
「他們喊的是,草原第一勇士。」
黑牛第一個沖了上去。
他剛贏了一場,心氣正旺,一頭撞向巴特爾的腰眼,想學剛才那樣硬頂。
巴特爾兩隻手往下一抄,揪住黑牛的腰帶,竟然把這兩百來斤的漢子舉過了頭頂!
下一瞬,黑牛被他狠狠砸在地上,砰的一聲悶響,整個人蜷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第二個上去的是火銃營一個壯小伙,被他揪住胳膊一擰一扯,胳膊當場脫了臼,慘叫聲傳出去老遠。
楊老六咬著牙又站了出來。
這老兵油子先前輸了一場,心裡憋著一股勁,這回不跟他硬拼,繞著圈子游斗,想找巴特爾下盤的空子。
巴特爾壓根不追,等楊老六貼上來,一腳踹在他胸口。
楊老六悶哼一聲,整個人倒飛出了白灰圈,摔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住。
三個好手,前後連一盞茶的工夫都沒撐到。
看台上沒人說話了。
禿頭大漢騰地站起來,扯掉身上的號衣就往下沖,王柱伸手想攔,沒攔住。
「讓俺來會會這頭熊!」
他跟著王柱鑿穿過準噶爾的中軍大陣,一把馬刀砍翻過十幾號人,從來沒慫過誰。
兩人一照面,禿頭大漢搶先一拳砸在巴特爾胸口,砸得咚的一聲。
巴特爾晃都沒晃,咧開一嘴黃牙,掄圓了胳膊回了一拳。
這一拳正中禿頭大漢的肩窩,他連退五六步,一屁股坐在沙地上,胳膊半天抬不起來。
南邊的叫聲快把天給掀了!
巴特爾站在圈子正中間,兩隻拳頭擂著胸口,咚咚咚跟擂鼓似的,仰著脖子嗷嗷狂吼。
吼完了,他抬手指著看台,用半生不熟的漢話破口大罵。
「中原人,全是沒斷奶的綿羊!就這點本事,也配在草原上收稅?回家吃奶去吧!」
喀爾喀那邊笑成了一片,對面氈棚底下,額爾敦和巴雅爾端著酒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王柱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鐵棍往地上一杵,人已經站起來了。
「狗日的,俺今兒非把他腦殼敲開不可!」
他剛邁出一步,一隻手就按在了他肩膀上。
林淵的手沒怎麼使勁,王柱卻掙不動,他扭過頭,眼珠子都紅了。
「大人!這口氣您能咽?」
「咽不下。」
林淵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王柱能聽見。
「可你提著鐵棍下去,打死他算什麼?草原上的人只會說鎮西軍輸不起。真把人打死了,喀爾喀就有了翻臉的由頭,三家一抱團,這場那達慕就白辦了。」
王柱攥著鐵棍的手青筋暴起,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林淵偏過頭,掃了一眼對面氈棚底下的呼和巴日。
那壯漢也正看著他,臉上掛著笑,眼神裡頭全是等著看笑話的意思。
林淵心裡全明白了。
這場比武從頭到尾就是個套,巴特爾就是那把開了刃的刀,專門等著往鎮西軍臉面上砍。
摔跤輸了,步戰打個平手,要命的不是輸贏,是南邊那兩萬多騎兵全看著。
鎮西軍要是被一個人壓得抬不起頭來,以後在草原上說話,還有誰聽?
這口氣他咽不下,可更不能咽的是鎮西軍的威信。
他慢慢站起身,一顆一顆解開扣子,把身上那件飛魚服外套脫了下來。
陳圓圓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往前搶了一步,聲音裡頭帶著急。
「大人!您是一軍之主,這種場子犯不著您親自下去!」
「正因為是一軍之主,才得我下去。」
林淵把外套往王柱懷裡一塞。
這一下,王柱愣住了。
林淵沖陳圓圓眨了眨眼,嘴上還是沒正形。
「放心,我這張臉還得留著給你看,打壞了不划算。」
陳圓圓咬了咬嘴唇,沒再攔。
她太清楚這人的性子了,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拽不回來,可她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這半年來他確實跟換了個人似的,力氣大得邪乎,反應也快得嚇人,可對面那是個什麼怪物,她親眼看見了。
四個好手,沒一個撐過一盞茶。
她眼睛就那麼盯著他,半點沒挪開。
丁修把短刀一收,跟馬世龍對視了一眼,兩人誰都沒吭聲,手卻都摸上了刀柄。
他們心裡想的是同一件事,林大人要是折在校場上,今天這吐魯番城外,怕是要血流成河。
林淵解下腰間的繡春刀,扔給陳圓圓。
校場上的風忽然停了。
南邊那兩萬多騎兵看著林淵從看台上走下來,先是一陣鬨笑,笑這個細皮嫩肉的漢人官老爺是不是瘋了。
笑聲像潮水一樣漫過來,可林淵的腳步一步沒停。
他踩進白灰圈的那一刻,赤手空拳站在巴特爾對面。
整個校場忽然安靜了。
巴特爾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一截的漢人,臉上橫肉堆出一個嘲弄的笑。
「當官的,你穿這身衣裳,老子一拳能把你打進土裡。」
林淵沒說話,只是活動了一下手腕。
這具身子從京城那夜起,就一天比一天順手,力氣和反應早不是當初那個小旗官能比的,他心裡有數。
他抬起眼,看著巴特爾。
「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