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聽清楚了!從今日起,整個吐魯番只干一件事,給老子造炮!」
這句話在吐魯番城頭盤旋了整整一個多月,把整座西域邊城變成了一座日夜轟鳴的大鐵爐。
城西兵工坊擴建了四倍,三十多座兩丈高的磚爐日夜不熄,黑煙滾滾直衝雲霄,連過路的飛鳥都被熏得繞道走。三千名從俘虜營和流民里挑出來的人手,由老工匠帶著,分三班倒輪流拉風箱、掄鐵錘,叮叮噹噹的砸鐵聲傳出十里地。
宋天機披著件破爛的羊皮坎肩,蹲在一排待驗的炮管前,拿著卡尺挨個比量。他兩個眼眶熬得通紅,下巴上的鬍子被火星子燎掉了一大截,活像只從煤堆里剛刨出來的老山羊。
「老三,這根管子尺寸不對,撤下去復驗,沒驗明白不准裝車!」
「那個誰,那副板簧回彈不對,你想讓王大統領在戰場上摔斷屁股嗎?給老子撤下來另驗!」
林淵邁步跨過門檻,腳底下的鐵渣子踩得咯吱作響。他看了一眼堆在院牆根下等著回爐的廢料殘件,又看了看場院中央整齊排列的烏黑炮群。
「宋老頭,嗓門還這麼亮,看來還沒累死。」
宋天機轉過身,手裡的卡尺往鐵桶里一扔,扯著破鑼嗓子就喊:「王爺!你可算來了!再不來,老頭子這把老骨頭都要被你扔進爐子裡煉鋼了!」
「這不是還喘著氣嗎?」林淵走到一門新炮前,伸手拍了拍冰涼的精鋼炮管,「本王當初要五十門騎兵炮,你這老小子跟本王哭窮,結果一個多月還真給湊齊了?」
「軍令壓著,老頭子敢少一門?」宋天機把胸脯拍得砰砰響,臉上全是混著黑灰的汗泥,「陳姑娘把西域各城能買的鐵料全給老頭子搜羅來了,商隊連積年的舊銅都運進了城!有這麼些料子,又有三千號人手打下手,老頭子盯著鑽膛、驗炮的老匠輪班干,總算湊夠了整整五十門!」
跟在後面的周大壯擦著腦門上的熱汗,苦著臉湊上來:「王爺,宋老先生是痛快了,俺這後勤管事可要上吊了。」
「銀子花去大半,鐵料和硫磺也差點斷供!」周大壯掰著粗黑的手指頭算帳,「為了供這五十門鐵祖宗,咱們把吐魯番和哈密百姓家裡的破菜刀、壞犁頭全按高價收上來了!還有火藥,全靠商隊接連送來硝石、硫磺,工坊分班趕了一個多月,才備下隨軍的用量!」
「廢鐵可以收,百姓正用的鍋和犁不許動。」林淵繞著炮陣走了一圈,「炮車和馱馬配齊了沒有?」
「早配妥了!」周大壯一指作坊外頭的空地,「俺從商隊送來的馬里,挑了八百匹腰粗腿壯的挽馬,分給炮車和輜重車,還留了輪換的!另外還按王爺的吩咐,給每門炮配了兩輛雙輪彈藥車,隨輜重分批跟進!」
林淵點點頭:「彈藥車裡裝的都是什麼?」
宋天機湊過來,從旁邊的木箱裡抱出一個黑乎乎的實心鐵球。
「王爺你看,實心鐵彈、碎鐵砂散彈,都照先前試炮的樣式備齊了!遠處砸盾車,近處擋馬隊,老頭子沒敢往軍前送一樣沒驗過的東西!」
「幹得不錯,等打進西安,本王給你立個生祠。」林淵拍了拍宋天機的肩膀,「傳令下去,把這五十門炮全拉到城東大校場,編成獨立炮營,分隊操練!明天本王要聽聽這五十門炮一塊響是什麼動靜。」
次日清晨,吐魯番城東十里外的戈壁校場。
鎮西軍將士與草原三部騎兵合計十萬人,列成幾十個巨大的方陣,黑壓壓的人頭鋪開在戈壁上。旌旗在狂風裡獵獵作響,騎兵遠列在步陣後方,戰馬打著響鼻,前蹄不安分地刨著沙土。
校場最前方,五十門雙輪野戰炮分隊排開,炮陣與觀禮隊伍之間留著大片空地。烏黑的炮口對準了四百步外一座廢棄的黃土軍堡,堡前還擺著一排蒙皮覆甲的盾車靶。那是前朝留下來的舊驛堡,夯土城牆根部足有一丈半厚,年久失修,又屢遭試炮,牆面上滿是裂縫和彈坑。
從嘉峪關趕來匯合的老將馬成龍穿著一身擦得鋥亮的明軍舊式山文甲,站在點將台邊緣,伸長了脖子往下看。
「王爺,這就是宋大匠閉關一個多月造出來的火炮?」馬成龍指著底下那些看著比紅夷大炮小了一大圈的鐵管子,「末將在邊關打了半輩子仗,見過的佛郎機和紅夷大炮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這炮輕便是輕便,可真拉去打仗,能轟開多爾袞的重甲車陣?」
「馬老將軍,看傢伙事不能光看個頭。」林淵坐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熱茶,「佛郎機子母炮漏氣,紅夷大炮笨重,這五十門精鋼炮,裝的是顆粒火藥,先前已經試過破盾。如今成營列陣,到底好不好使,你瞪大眼睛瞧著就是。」
馬成龍半信半疑地摸著花白鬍鬚:「那座廢土堡雖說殘破,牆根還厚實。輕炮若只砸掉幾塊土,可算不得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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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淵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台前,拔出腰間的繡春刀往下一揮。
「傳令炮營,按先前劃定的靶位,各隊聽號發炮!」
台下的傳令兵揮動紅旗,號角聲嗚嗚吹響。
炮手們按各自分工忙碌起來,一個多月的操練,此刻全落在手上。各隊裝填完畢,退開無關人手,隊官依次舉旗報備。
「放!」
隨著炮兵統領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發炮的旗號沿著炮陣傳了下去。
下一刻,炮聲壓過了戈壁上的風聲。
轟隆隆!
五十門炮接連噴出橘紅色的火光,炮聲沿著陣列滾過來,震得點將台上的茶碗叮噹作響。後方馬群受驚嘶鳴,騎兵們早有準備,紛紛勒住韁繩,穩住佇列。
濃烈的白煙順著地面翻滾出去,帶著刺鼻的硫磺味。
四百步外,炮彈接連擊中盾車靶與土堡正面,也有幾發落在堡前,犁起長長的土溝。
緊接著,堡前響起木架斷裂和土牆坍塌的悶響。
蒙皮覆甲的盾車被打穿,碎木四散。土堡正面那段早已開裂的舊牆接連中彈,牆頭向下垮塌,連著朽壞的門樓一併砸進黃塵里。
等到漫天的黃塵被大風吹散,堡前的盾車靶已倒了大半,土堡正面塌開一處豁口,斷梁與碎土堆在堡門前,兩側的殘牆還立著。
全場十萬大軍一時無人喝彩,風吹旗面的獵獵聲里,夾著遠處尚未平息的馬嘶。
馬成龍雙手抓著點將台的木欄杆,眼珠子瞪得滾圓,嘴巴張了半天,才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顫音。
「盾車破了……一輪就打穿了……」
這位在邊關苦熬了半輩子的老將,兩條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木台上,渾濁的老淚順著滿是褶子的臉頰往下淌。
「遼東丟了,松山也敗了,大明朝要是早有這樣能跟著大軍走的炮,何至於讓建州韃子逞凶!孫閣老和盧督師,又何至於孤軍殉國啊!」
林淵走上前,彎腰把馬成龍扶了起來:「馬老將軍,過去的事不用再提。大明朝沒做到的事,咱們鎮西軍來做;孫閣老他們沒能守住的山河,本王帶著你們去奪!」
馬成龍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臉,轉身沖著林淵抱拳,嗓音沙啞卻中氣十足:「王爺!有這五十門神炮開路,莫說是多爾袞的八旗鐵騎,就是天王老子擋在嘉峪關前,末將也敢提刀上去砍他娘的!」
周大壯在旁邊咧著大嘴直樂:「馬老將軍,您老悠著點,真把城牆全轟平了,咱們進城連個遮風擋雨的地兒都沒了!」
馬成龍破涕為笑,一巴掌拍在周大壯的鐵甲上:「轟平了好!老子寧可睡荒灘,也得聽聽這炮砸在韃子腦袋上的響動!」
林淵跨前一步,站在三丈高的點將台最前端,手裡的繡春刀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全軍聽令!」
台下十萬將士齊刷刷挺直了腰杆,數萬杆長矛與火銃如林立起。
「糧草已足,火器已成!三部胡騎為先鋒,馬成龍率步卒護送炮營及輜重居中,王柱鐵甲營、丁修火器營隨本王主力推進!」
林淵刀鋒向東一指,聲音滾過遼闊的戈壁灘。
「即刻拔營,東出西域,兵發嘉峪關!」
「殺!殺!殺!」
十萬人的怒吼聲匯成一股洪流,牛角號聲悽厲蒼涼,撕裂了西域漫天的風沙。午後,炮營收整完畢,各軍依次開拔,無邊無際的隊伍開始緩緩移動,馬蹄踏過荒原,五十輛精鋼炮車連同輜重車碾過砂石,朝著東方關內的方向滾滾而去。
宋天機站在點將台下,看著自己造出來的火炮被駿馬拖著遠去,抹了一把通紅的眼睛,轉頭沖身後的周小子罵道:「看什麼看!趕緊回作坊收拾隨軍修械的家當,跟在大軍後頭走,誰敢落下一把鐵錘,老頭子打斷他的狗腿!」
周小子揹著個比他人還高的大包袱,苦著臉喊:「師父,那三十座磚爐總不能揹著走吧?」
「廢話!磚爐留給城裡的匠人!到了肅州和甘州,再請王爺撥人撥料,給咱們另設修械坊!」
就在西域十萬大軍拔營東進的同時,數千里之外的關內京師,攝政王府內。
身穿蟒袍的多爾袞正坐在書案後頭,手裡捏著一封從陝西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密折。殿下跪著幾名滿洲議政大臣,大氣都不敢喘。
多爾袞看完密折上的內容,啪的一聲將摺子摔在地上,豁然起身看向殿外的西北方向:「好一個錦衣衛小旗官,居然在西域給本王攢出了十萬兵馬!傳令阿濟格,暫停追剿湖廣的部署,立刻抽調兵馬西進河西走廊,把這個不知死活的林淵,連同他的十萬雜牌軍,全給本王堵死在嘉峪關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