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提著酒壺低聲一笑：「諸位有所不知。此人本就是販鹽出身，讀了幾卷書便自命清高，成天怨懟世事，還口口聲聲說考官有眼不識珠，看不懂他筆下文章。」
「他也不想想，一個私鹽販子，能進考場與我們同場應試，已是幾世修來的造化，居然還盼著榜上有名，實在可笑！」
身旁眾人跟著鬨笑，話語裡儘是譏誚。
「他哪裡曉得，科考還沒開考，卷子早就送到我們手中，名次早就定好了。想登科入仕？」
「純屬痴心妄想，哈哈哈！」
「這人在哪？我倒要看看，黃巢究竟有幾分能耐。」
隔壁一陣陣鬨笑傳來，像一記脆生生的耳光打醒黃巢，撕開科舉那層光鮮亮麗的外衣。
原來所有結果早已暗中敲定。門第築起高牆，像他這般出身的人，縱使寒窗苦讀一輩子，也跨不過這道鴻溝！
……
現代。
看著影片畫面中的調侃。
扶蘇微微皺起眉頭。
贏陰嫚也是滿臉不悅。
不過，他們都沒說什麼，繼續盯著影片。
……
畫面繼續。
【沒過多久，父親寄來一封沾著鹽粒的家書，勸我回鄉重操販鹽舊業】
【那年，我二十七歲！】
【收拾行囊辭別長安之時，我望著這座巍峨雄闊的城池，心底暗暗立誓，我一定會再回來】
畫面里，黃巢轉身離開長安，此刻的背影，竟和當年辭別家鄉奔赴京城趕考的模樣慢慢重合。
遠處山坡之上，黃巢停下腳步，回頭再望一眼長安城。那雙眸子如猛虎般凜冽兇狠，光是看上一眼，就讓人心生寒意！
天幕之下，無數世家子弟呼吸猛地一滯。
不少人當場按捺不住，破口大罵！
就黃巢這一次回眸，他們清清楚楚感受到，他心底翻湧著何等滔天的恨意！
往日裡，不是沒人向他們投來過這般兇狠的目光。
也不乏少年對著他們放狠話，說著莫欺少年窮一類的話，揚言要對他們動刀兵。
可那又能怎樣？
路邊野狗狂吠幾聲，誰又會放在心上？
就算真有人一朝身居高位，只要他們稍稍放低身段，那人便如蒙受天大恩典一般喜不自勝。
甚至還要親自登門，請世家子弟出山輔佐。
至於出不出山，全看新君誠意，看他們願不願意。
可黃巢不一樣！
這人是個亡命之徒！
他真敢拋開世間規矩，就算是世家大族，他也敢揮刀相向！
最叫人心頭髮麻的是，他不光有這份膽氣，更有與之匹配的實力！
他所求不過科考及第，入朝為官而已。
給他便是！
科舉榜首夠不夠？
位列三公九卿夠不夠？
直接給他！
太原王氏、博陵崔氏！
好好的，你們為何非要招惹他！
【回鄉之後，我接手家族營生，當上鹽幫首領。雖說衣食不愁，心中卻從無半分安寧。無數深夜，我都會在世家子弟的嘲笑聲里驚醒】
【我清楚，我放不下，我心中滿是恨意！】
【沒過多久，我等候的時機終於到來。那一年山東大旱，官府賦稅卻分毫未減。我散盡家財搭建粥棚，依舊杯水車薪】
【遍地都是餓殍，我那年僅十二歲的侄兒，餓到只能啃咬鹽袋】
【長安派來的御史前來巡查災情，馬蹄碾碎逃荒百姓的炊煙，車軸縫隙里還卡著半塊胡餅】
【他站在屍橫遍野的荒地上宣講君王仁德，轉頭就將我的好友腰斬，只為逼他拿出錢財】
【狗屁的聖人仁德！】
……
春秋時代。
孔子痛苦地閉上雙眼。
歷經漫長歲月，他知曉後世讀書人、朝堂臣子研習的大多是他留下的學說。
按理來說，自己的理念被世人推崇，本該心生寬慰。
可眼下，他看見無數人打著他學說的旗號，行下豬狗不如的勾當！
根本不是這樣，這從來都不是他的本意。
莫非他們當真不懂，禮義廉恥四個字究竟是什麼含義？
【原來聖賢書卷里的仁義，只抵得上二十車私鹽】
【皇宮朱紅大門，要以百萬人頭方能叩開】
【那一刻我驟然醒悟，亂世之中人吃人本就尋常，高居廟堂之人，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元兇】
【如今，輪到我向他們揮刀了】
畫面之中，黃巢望著這荒唐人間，陡然放聲狂笑。他似在自嘲，又似在譏笑這世間所有人！
「什麼聖人仁德，什麼名門望族，全都見鬼去吧！」
「你們偏愛這般玩法？那我便陪你們周旋到底，我倒要看看，你們是否真的高高在上，不可撼動！」
這一刻黃巢徹底勘破虛妄，抬腳踹翻身側鹽車，攥緊鋼刀。地獄走出的修羅，要向這些世家清算舊債！
【我關停販鹽店鋪，熔掉代代相傳的鹽坨，換來三百柄利刃。自南向北征戰，又從北折返南下，一路摧枯拉朽，席捲天下】
【征戰路上，我嘗過勝果，也受過慘敗，也曾像喪家之犬一般倉皇奔逃。可無論身陷何種絕境，我從未心生畏懼】
【因為我恍然看清，這些所謂皇室貴胄、高門大族，並沒有世人傳言那般可怖。他們挨上一刀，同樣會死】
天幕畫面不停流轉，一幅宏大的疆域地圖展現在眾人眼前。
代表黃巢大軍的勢力，如同狂飆的洪流，南北輾轉，征戰不休！
黃巢數次身陷絕境，卻次次險死還生，得以重整旗鼓。
最終，他率領六十萬大軍，來到心心念念的長安城。
鏡頭拉近，落在鐫刻著「長安城」三字的城樓匾額上。
畫面一轉，定格在黃巢臉上。
看著城門大開、遍地屍首的長安，黃巢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
「我回來了！」
天幕之下，各個朝代的觀者目睹此景，心神俱震。
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一個出身鹽戶的狂徒，真的率軍踏破長安！
既然黃巢可以做到，那他們呢？
無數人心底冒出這般念頭，呼吸驟然急促。
就算他們無法像黃巢一般橫掃天下，至少也能讓王孫貴族、門閥世家聽見底層不甘的吶喊！
若是心懷不平之人越來越多，這些權貴，是不是也得有所收斂？
華夏歷史之所以獨異於世間諸國，便是因為漫漫長河之中，不斷湧現這般先行者作為榜樣！
無論成敗，他們以自身經歷，為後世之人點亮前路微光！
貞觀年間。
李世民輕輕搖頭，面上竟浮起一絲淺笑。
殿內群臣見狀心頭一跳，暗自揣測，莫非陛下又被天幕景象觸動。
「陛下，可是在為後世憂心？」
李世民緩緩搖頭。自從上次窺見安史之亂，彌補了那樁遺憾之後，後世發生的種種，他早已不再耿耿於懷。
「那阿耶因何發笑？」李承干滿心疑惑。
「朕只是感慨，這長安便如絕代佳人，引得世人無不覬覦。」
「幾番動盪下來，這座城池，還有城中百姓，不知還要承受多少戰火荼毒。」
【廣明元年冬日，我踏著十二萬守軍的遺骸，在一眾官員簇擁之下走進長安城】
【往日裡，他們瞧都不願多看一眼的私鹽販子，如今齊齊下跪，擁立我登基稱帝】
【哈哈哈哈，這便是世人稱頌的門閥世家。飽讀詩書，內里卻是骯髒不堪。他們罵我妖魔，是自地獄爬出的食人惡鬼，稱我反賊，將我貶入塵埃，說我是千古難尋的惡人】
【可當我兵臨洛陽，刀尚未架到他們脖頸，他們便背棄舊主，趕赴霸上，懇請我登上帝位】
【那一副諂媚模樣，連我家養的犬都比不上。犬尚且不會背棄主人，向旁人搖尾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