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是平行世界,歷史時間節點也有所偏差,但這個世界的地理位置與前世王鈺印象中的華夏並無多大區別。
「一騎絕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真是可惜呀!多好的一個王朝,最終卻走向了湮滅。」
作為地道的巴蜀人,王鈺記得江陽荔就是唐朝的貢荔。而他最喜歡的朝代,便是歷史上的漢唐。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穿越到唐宗漢武的時代,哪怕只能吃糠咽稀,至少可以一睹兩位千古一帝的風采。而不是如今這個政權交替的架空之地。
按照他所了解的歷史,如果在他那個世界,這個時候正是隋唐時代,而不是什麼新漢和景漢。
車廂內的趙清漪聽見王鈺竟然感嘆趙氏王朝的覆滅,神色不由柔和了幾分,這無賴……似乎也不那麼生厭了。
「一騎絕塵妃子笑……果然是登徒子。」默念了一遍對方吟出的詩句,她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常言天下未亂蜀先亂,天下已治蜀未治。這裡的蜀地並非肥沃的成都平原,而是蜀南與蜀東的高山丘陵之地,此行咱們得多加小心。」
王鈺嘆了口氣。自成漢李雄引十萬獠人入蜀以來,這些地方便成了漢夷雜居之地。獠人畏威而不懷德,熟獠還好,但那些生活在大山裡的生獠時不時就下山劫掠。
故而朝廷官員多不願來巴蜀邊邑任職,久而久之,這些地方實權便落入了當地世家豪強手中。
而這些獠人、世家、豪強,便是王鈺此行上任的最大阻礙。
他想不通原主一個被刀架脖子就能活活嚇死的少年,怎麼有勇氣來這種「化外之地」上任。這裡政績難出不說,稍有不慎便性命不保。
當然,眼前最大的難題是,王鈺手中的上任文書是前朝的,也不知江陽縣有沒有景漢新王朝任命的縣令。
不過如今的景漢剛完成權力交接,新朝廷對江陽一個小小的前朝縣令,恐怕也只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或者捏著鼻子認了。
畢竟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朝廷不一定找得到人才來管理。就算有,人家願不願意來還是另外一回事。
駕車的周鐵山點了點頭:「我明白。」
午時剛過,馬車緩緩駛入江陽縣城。王鈺一行人引得沿途百姓駐足觀望,這個時代,能坐馬車者那可都是位高權重之人,不過朝代更迭的亂世,倒也沒有那麼多講究。
蜀地沒受戰亂影響,故而縣衙依然存在。只是門前的石獅子少了一隻耳朵,大門上的漆也剝了大半。
院子裡長著齊腰深的草,大堂內「明鏡高懸「的匾額上,已經蒙了厚厚一層灰塵。
王鈺下了馬車,手裡攥著那張前朝吏部發的捐照。紙已經皺了,邊角也磨毛了,但前朝吏部的紅印,穩穩蓋在「江陽縣令王鈺「幾個字上。
他轉身對著周鐵山點了點頭,便邁步進了院子。
院裡有人,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穿著半舊的皂衣,正蹲在地上用瓦片刮什麼。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了一眼。
「閣下何人?「
王鈺朝他拱了拱手:「王鈺,赴江陽縣任縣令一職。「
老頭聞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王鈺,又看了看門口的周鐵山和那幾個隨從,最後目光落在馬車上。
「可有文書?「
王鈺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中的捐照遞了過去。
「前朝的印?還是捐官?」
老頭咧了咧嘴,露出幾顆黃牙看向王鈺:「前朝都沒了,你來做誰的官?「
王鈺嘴角微抽,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但他臉上不露聲色,故作鎮定地從對方手中取過捐照。
「本官雖是前朝注籍,但江陽縣不能一日無官。至於以後新朝廷會不會委任別的官員,那是以後的事。「
他頓了頓,看向老者的目光一凝:「你一個小小的皂吏,還沒有資格過問本官之事。」
老者微微一愣,面對王鈺的強勢卻並不氣惱,遍布皺紋的臉上帶著意味莫名的笑意。
「我不管。「他擺了擺手:「誰來做官都行,你今天來了,你就是官。明天來個賣菜的,他也是官。「
他就這麼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說:「對了,西廂那間屋子還乾淨,我上個月才打掃過。「
王鈺絲毫不在意對方的行為,如果連一個老叟都畏畏縮縮,那他還不如腆著臉回永康,繼續當他的泥腿子。
公廨之內空蕩蕩的,只餘下一桌兩椅一個木架,縣衙印信早已不見蹤影。王鈺看著這光景,腮幫子不停抖動。
隨意拿起桌上一本沾滿灰塵的帳冊,他皺著眉頭看了起來。
去年的存糧三百二十石,如今只剩不到八十石,別的都被前任縣令帶走,美其名曰'借軍餉',估計是被席捲貪走了。
人丁冊毀得只剩江陽城裡的,冊上一千兩百餘戶,跑了九十多戶。至於稅冊……王鈺在桌上翻了翻,並沒有找到,估計也被毀了。
他輕輕拍了拍桌案,嘴角微微上揚,這縣衙和他這個縣令一樣,都只是個空架子,倒是相得益彰。
前朝已然傾覆,縣衙舊印對逃亡的前任縣令而言,乃是禍物而非珍寶,對方沒必要費力帶走。如此一來,唯一的可能便是本地之人將它銷毀。
舊印銷毀,官方憑證消失,官府權威崩塌;稅冊毀掉,田畝賦稅無據可查,某些人就可以隱匿田地、逃避賦稅,方便他們把持地方。
「好一手如意算盤。待到新朝官員一來,眾人上下勾連,這江陽便成了他們隻手遮天之地。」
王鈺從不小看古人。他們雖見識不及自己,可論世道人心的算計,遠比習慣按書本道理行事的他要精明得多。
起身出了公廨房,他直接去了後宅。
周鐵山聽見王鈺想鐫刻一枚「官印」同樣滿心擔憂,不過現在大家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對方的要求他也只得儘量滿足。
江陽人生地不熟,王鈺唯一的倚仗便是周鐵山等人,所以有什麼想法和打算自然不會藏著掖著。
前世遇到事情或挫折他還可以擺爛逃避,這裡就不一樣了,為了活下去,他必須得支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