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傳漢光武帝劉秀未發跡時路過江陽,跟當地女子生了個兒子。王莽聽望氣士說江陽有貴兒之氣,遂派人來搜捕這個孩子;江陽人怕被牽連,動手將孩子殺了交差。
劉秀稱帝後,因江陽人殺了他微時留下的兒子,罰江陽民「數世不使冠帶」,並在城西南二十餘里的方山為孩子追立人鬼祠堂,這便是方山蘭祠,又名江陽兒祠。
王鈺站在山頂俯瞰著江面來往的舟船出神,他原本以為像方山這種易守難攻之地怎麼著也該有山賊的。
「老周,你是說這裡實際是四姓八族程氏的範圍?」
他只記得明代瀘州有個「韓半城」,方山整匹山都是韓氏的產業。至於這個時代,只依稀記得看過的《華陽國志》中記載著江陽郡有四姓八族。
「是的。」周鐵山點了點頭。
王鈺笑著指了指方山腳下長江上的水寨:「這麼說來,那些江匪也和程氏脫不了干係了?」
整個江陽的水路幾乎被這些世家豪強把持著,這些人相互沆瀣一氣,今日王家的商船路過要給孫家閘費,明日程家的商隊又要給鄭家交錢。
至於外地商船要想進江陽,那就是層層關卡,這些當地大族層層盤剝,人人好處均沾。
「王、孫、程、鄭四家把持著出入江陽的水路;至於其餘趙、魏、先、周四族則要本分一些,或經商、或耕讀傳家;即便是他們,想要透過水路也免不了給河伯錢,只是比普通人少一些罷了。」
王鈺微微頷首,沉思片刻後緩緩開口:「前些日子遞拜帖的董、張兩家什麼情況?」
「董家的根在資州,江陽有他們的分支,而張家則是江陽本地人士。」
周鐵山猶豫了一會兒,開口問道:「郎君是想聯合他們兩家共同對抗四姓之人?」
王鈺輕笑出聲,緩緩轉身朝山下走去。
「不知道我還欠著前朝捐官錢?這些江匪水寇收了閘費,小爺找誰去收稅?」
自己當鄉紳善人,撈錢的事扔給江匪水寇?這些世家豪強的算盤打得挺響的。
原主寧願欠債也要提前補缺,本就是為了上任後能大撈一筆,王鈺決定將這個想法貫徹到底。
他沒想過消滅這套收費系統,他只是想接管這套系統而已。畢竟要養活手底下那些人,沒錢沒糧可不行。
「回去後召四姓八族的家主來縣衙議事,這江陽的規矩,該改一改了。」
王鈺不是什麼大聖人,他知道這個時代便是如此。若要貿然打破規矩,自己只會死無葬身之地。
但好歹他受過高等教育,良心這東西雖然不多,總歸還剩那麼一點。
那些水匪收錢,收多少、進誰的口袋,鬼知道;他來收,至少帳目上能說得過去。
至於他欠的那兩百貫雖然不用還,那也是前朝覆滅的原因,和他有什麼關係?縣庫里一個銅板都沒有總是事實吧!
「喏!」
周鐵山看著王鈺的背影,不由得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當初還以為王鈺是個軟柿子,如今才發現這就是一頭餓狼;這才剛來江陽當幾天縣令,就敢從根深蒂固的世家手中搶肉吃。
兩人去方山的事很快便被程家人得知。程家大堂內,管家躬身肅立於堂下,等待著家主下達命令。
家主程度坐在上首,手指輕輕敲擊著案沿,滿臉凝重。一開始他得知對方還是前朝官員,還是一位捐官,便對此人沒有絲毫興趣。
捐官能有幾個好人?不外乎想著來江陽搜刮一番,他程家作為四姓八族之一,完全不用將對方放在眼裡。
沒想到對方竟然透過牙行給了他們一個下馬威。如今又出現在方山,難道是奔著水路的好處而來?
就在他沉思間,門房匆匆來到大堂之外,手捧書信躬身稟報:「家主,縣衙差人送信,請家主明日過府一敘。」
管家從門房手中接過書信,隨後擺了擺手示意其退下,自己將書信放在了桌案之上。
程度拆開封緘,取出信件看了一眼,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隨後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幾之上。
「好個王鈺,竟敢威脅本家主。」
他一把將信件撕了個粉碎,寒著臉對著堂下的管家沉聲道:「去請王、孫、鄭三位家主來府中議事。」
「是。」管家躬身退出了大堂。
縣衙後宅,王鈺見趙清漪在院裡舞劍,直接扔下周鐵山屁顛屁顛地湊了過去。
守在院門口的兩名護衛權當沒看見,王郎君對自家娘子上心這事兒,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趙清漪餘光瞥見王鈺拿著手絹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揚,手腕翻飛抖了幾朵劍花後,提劍直直朝他胸口刺了過去。
這個無賴總愛說一些不著調的話,她決定好好嚇一嚇他。
劍尖在離胸口半尺距離前停了下來,見王鈺沒有一絲驚慌,趙清漪來了脾氣,長劍一個下撩,直奔他的右手。
王鈺五指微張,手上手絹緩緩下墜,趙清漪劍尖一挑,順勢跨出一步接過手絹。
「你不怕我一劍削了你的手臂?」
她的話語帶著一絲慍怒,這無賴對她總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看著就讓人來氣。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王鈺嘿嘿一笑,沒了手絹,他抬手打算用衣袖去擦她額間的汗漬。
「你……我自己來。」
趙清漪退後兩步,羞惱地瞪了他一眼。這人一點沒有男女之防,真是不知羞。
而且他說的這些話太過直白,讓人覺得難為情,卻偏偏又會不自覺地心生歡喜。
王鈺遺憾地抽回手。不過他也能理解,這個時代的女子雖不像程朱理學之後那般被束縛,思想卻依然偏向於保守。
經歷過五胡亂華,這個時代的風氣比起兩漢時要開放得多,雖說不比先秦,但「養在深閨」的規訓已經漸漸鬆動了。
就連江陽城的街上也能時常看見富家千金帶著侍女閒逛,完全沒有書上說的那般,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趙清漪擦掉額間滲出的汗珠,隨後將手絹扔還了回去。見王鈺竟然拿到鼻間聞了聞,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
「你……登徒子!」她恨恨地跺了跺腳,羞赧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間。
王鈺嘿嘿一笑,將手絹塞進懷裡。院門口的周鐵山見狀,無語地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