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二堂花廳內,四姓八族之人齊聚。坐在上首的王鈺目光掃過這些人,嘴角泛起若有若無的笑意。
「今日請諸位鄉賢前來,一是與諸位見上一面。二則本縣剛剛到任理事,對江陽風土尚不熟悉,日後治理地方,還望諸位不吝賜教。」
話音落下,花廳里一時安靜。眾人互相交換眼神,誰都沒有率先開口。
半晌,程家家主程度端坐不動,只抬手虛虛一拱。想起昨日書信中的內容,他壓根懶得起身見禮。
「縣尊客氣。江陽遭逢大變,舊吏四散,有您出來穩住地方,是百姓之幸。」
鄭家家主鄭和按捺不住,沉聲開口:「舊朝已經傾覆,若縣尊乃新朝委任,我等自然垂首恭聽,只是前些日子聽嚴書吏偶然提起,縣尊所出具牒文乃前朝吏部下發。」
王鈺笑著頷首:「既然嚴書吏告知了諸位,想必各位也知道本縣持有吏部下發的捐照。至於鄭家主所言乃前朝吏部下發,本縣想問……」
頓了頓,他語氣驟然變冷:「國號未改,何來前朝新朝一說?諸位是質疑本縣,還是質疑當今天子延續的正統?」
他早就料到這些人會向他發難,又豈會沒有準備?只要新朝廷沒來人,憑著一紙捐照,就沒人敢推翻他這套說辭。
一句話落下,花廳內瞬間鴉雀無聲。
鄭和臉色一滯,方才脫口而出的詰問卡在喉嚨,不敢再接話。
這話太重,若是繼續爭辯,便是公然質疑當今天子,那可是滅門的禍事。
程度眉頭微蹙,連忙開口打圓場,試圖把話題從「正統大義」拉回現實事務。
「縣尊言重了!我等並無質疑天子正統之意。只是亂世之中,文書手續之事,難免讓人心中存疑。不知縣尊今日召我等前來,所議何事?」
王鈺指尖輕輕叩擊案面,神色平靜:「既然諸位想談實務,那本縣便問一句。縣裡秋收已畢,江陽今年的賦稅錢糧,為何不見分毫上繳縣衙?」
此言一出,廳內眾人神色皆是一震。
孫家家主孫瑋拱手回道:「戰亂四起,舊吏逃散,往年稅冊早已遺失損毀,田畝人丁無從核對,百姓流離,何來賦稅可收?」
王鈺目光微眯,掃過座中眾人,淡淡開口:「稅冊沒了,那就重造。本縣打算重新將江陽田土、人口一一登記在冊。往後賦稅徭役,皆按新冊辦理。」
話音一落,花廳里頓時騷動起來。清丈田畝、核查人丁,直擊世家根基。各家隱匿的田地、蔭庇的人口,一旦被查清,利益會大損。
程度眉頭緊蹙,從王鈺昨日信中內容來看,他以為對方是想染指商道,也早已商量好了對策,將一切推給那些江匪水寇。
縣衙現在就是個空殼子,總不能他王鈺親自提著刀去剿匪吧?只是沒想到對方今日來了這麼一出。
程度壓下心頭震動,沉聲開口:「縣尊,清丈田畝乃是大事,勞民傷財。如今江上匪寇橫行,商旅斷絕,百姓尚且難安,此時行事,恐激起民怨。」
王鈺嘴角微揚,等的就是這句話。
「實不相瞞,昨日本縣親登方山,命護衛沿江巡查,得知這些江匪水寇竟然把持水道,雖未劫掠舟船,但敢私下收取閘費,簡直不把官府放在眼裡。」
他故作沉吟後,對著程度點了點頭:「程家主所言有理,匪患不除,商旅不來,田地收成亦難外運,賦稅自然無從談起。故而本縣決定,先集結人手清剿江匪。」
頓了頓,王鈺目光掃向眾人:「縣衙庫中空虛,兵卒糧草不足,諸位乃是江陽大族,理當共赴時艱,出錢出糧,資助縣衙募勇剿匪。」
他話音一落,程、王、孫、鄭四姓家主臉色齊齊沉了下去。其餘趙、魏、先、周四家則齊齊鬆了口氣,甚至有人開始幸災樂禍。
清丈田畝一事雖也會波及他們,但至於剿匪,眾人心中無不樂見此事。誰不知道那些根本不是真的江匪,而是四姓養的私兵?
縣尊這一手實在巧妙。直接將江上設卡之人冠以江匪之名,四姓總不能承認那些攔船收閘費的乃是他們自家的人手。
此刻他們也明白了,王鈺嘴上先說清丈田畝,引得他們驚慌,實則對準的是程、王、孫、鄭四姓把持的水道。
孫瑋趕緊開口道:「縣尊想要募兵剿匪,我等自然支援。只是江匪兇悍,貿然進剿恐傷亡巨大,這筆錢糧即便我等合力也無法承擔。」
王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情更加從容:「孫家主所言,本縣自然知曉。所以本縣也召集了其他鄉紳談論此事,只是諸位身為江陽四姓八族,乃鄉紳之冠,故而先與諸位商量。」
程度抬手按住欲要爭辯的孫瑋,緩緩向前欠了欠身。經過初次交鋒,他已開始重視起這個看似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年捐官。
「江匪盤踞水道多年,熟悉江灣水汊,若是強攻,耗費錢糧無數尚且不論,一旦久攻不下,反倒激怒匪眾,大肆劫掠沿岸村落,百姓遭殃。」
他抬眼看向王鈺,目光平靜地說道:「我等常年經商,底下管事與那些匪首尚有幾分交情。不如由我們出面招撫,勸他們撤去江上閘口,不再私收商費。如此不動干戈,便可平息水道之亂,不知縣尊意下如何?」
王鈺聞言,不禁輕笑出聲。他要的是水路的稅權,倒不是真要與這些人拼個你死我活。
雖然他清楚這些人依舊把持著水路,不過這與他何干?自己只是江陽縣令,只需要管好自己這一畝三分地就夠了。
青蛙,得用溫水煮。過於急躁反而會引起對方反抗。
他斂去笑意,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程家主這份體恤地方之心,本縣自然明白。招撫止亂,的確是上上之策。只是……」
話鋒一轉,王鈺看著神色鬆快,語氣卻是不容置疑。
「只是有一條規矩不能破。若是招撫事成,江上閘口將由縣衙派人把守,過往商船繳納的閘費,盡數歸入縣衙府庫,由本縣統籌支用。」
孫瑋在一旁聽得心頭一急,正要出言反駁,程度悄悄按住對方的手臂,示意暫且不要衝動。
王鈺今日召見他們,本就是奔著江上商道而來,這般條件,也在他預料之內。
程度沉吟片刻,拱手回道:「縣尊所言事關重大,非我一人能夠決斷。容我等回去,與族人細細商議,改日再來回復縣尊。」
王鈺微微頷首,淡淡道:「無妨。這些日子本縣還要見其他鄉賢,便給程家主及諸位三日時間,還望諸位回去好生斟酌。」
如今政權初定,殺官乃是滔天大罪。即便他手中只是舊朝捐照,一旦遇害,州府依舊會發兵前來圍剿。
這便是王鈺的底氣所在。他料定四姓絕不敢冒滅門之禍,最多陽奉陰違,暗中耍些手段。
這水道商稅,他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