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欺人太甚!若是依了他,咱們四家多年經營的水道,豈不是白白拱手送人!」
程府大堂內,孫瑋怒不可遏地拍著案幾。原本以為憑藉四姓可以隨意拿捏王鈺這個少年捐官,哪想到最後反被對方要挾,硬生生看著水道被人奪走。
「這少年縣尊不簡單,是我們都小瞧他了。」
王家家主王勉嘆了口氣。向來謹慎的他此刻才察覺,從收到王鈺邀約書信開始,眾人便一步步掉進了對方布下的圈套。
「哼,區區一個捐官罷了,依我看……」
鄭和眼中凶光一閃,抬手在頸間比了個手勢。餘下三人見狀,心頭俱是一震。
程度連忙出聲喝止:「萬萬不可。如今新朝初定,地方一旦爆出殺官大案,不問是非緣由,州府必定大舉前來徹查。到時候咱們四家,誰都脫不了干係。」
比起王鈺這個外來上任的官員,他們最大的對手反而是本地的其他家族。他們常年把持水道,早已得罪了其他人。
江陽本就是蜀南數一數二的貨運中轉之地。王鈺此番入局,就如同遞到別人手裡的一把刀。
他們怕的不只是縣衙收走商路稅收,更怕其餘家族藉著官府的威勢,趁機瓜分江陽江上的商利。
很顯然王鈺也看明白了這點,才敢明目張胆地奪取水道控制權。其餘世家大族雖然得不到利益,但能削弱他們的實力,那些人也樂見其成。
王勉微微頷首:「清平之年尚且好說,如今朝廷急於安定地方,必定行亂世重典。依程兄之見,咱們該當如何?」
程度眉頭緊蹙,良久方才嘆了口氣:「退!王鈺以官府名義收回水道有理有據,常言民不與官斗,咱們明面上也不能和官府硬抗。」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名不正則言不順。他王鈺眼下不過是藉著一紙捐照逞官威。若是州府知曉,他手中只是前朝吏部下發的捐照,並非新朝正式任命,你說朝廷會如何看待?」
孫瑋聞言眼中一喜,隨後又皺了皺眉:「可咱們江陽郡縣同治,如今郡府也是空無官吏。眼下江陽縣內便是他王鈺說了算,咱們一時半會兒依舊拿他沒有辦法。」
程度微微一笑:「郡府雖空,州城尚有主事官員。程管家與南安縣謝縣尊素有幾分交情,咱們可借他之手,將牒狀遞至戎州刺史,再由刺史上報朝廷。」
孫瑋聞言一震,對著程度拱手一禮:「程兄此計甚妙,如此一來,即便朝廷不追究罪責,也必定會另派官員,待王鈺丟了官身,還不是任由咱們拿捏?」
程度搖了搖頭:「朝廷百廢待興,未必願意千里迢迢派人來江陽換官。所以咱們需找些人在牒狀中具名,寫明王鈺仗著縣尊身份欺壓本地百姓,只有這樣,才有可能將他從那個位置上拉下來。」
性子急躁的鄭和冷哼一聲:「何必那麼麻煩,就算明面上不能動他,也可暗中給他一點教訓,讓他知道這江陽到底誰說了算。」
王勉笑著寬慰:「鄭兄莫要衝動,王鈺此子年紀雖輕,單今日之舉便知他非泛泛之輩,切勿魯莽行事,讓他抓住把柄。」
鄭和一揮袍袖:「鄭某何曾受過今日之氣?諸位勿要多言,我自省得。就按程兄說的辦,咱們聯名上書。」
回到鄭家,他迫不及待地召來管家,一番叮囑之後,臉上怒氣稍消,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縣衙後宅內,趙清漪盯著王鈺看了很久。這無賴膽子也太大了,竟然明目張胆讓四姓之人交出水路控制權。
「周叔,晚上防備著些。」
周鐵山笑著回道:「娘子放心,王郎君料到那些人咽不下這口氣,早已經做好了部署。」
王鈺嘿嘿一笑:「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我雖非君子,卻也不會天真地認為這些人會善罷甘休。」
趙清漪聞言一愣:「你故意的?」
王鈺沖她眨了眨眼睛:「不是,水道乃江陽經濟命脈,豈能輕易交與別人?不過摟草打兔子,為了置辦我這身公服,你可是把嫁妝錢都拿出來了。有人送錢財上門,我若不收,豈不是拂了他們面子?」
他深知這些世家大族,平日高高在上,慣於頤指氣使,豈會輕易吃虧?明面上不敢做什麼,暗地裡使壞才是他們擅長的,又怎麼可能不防備。
他沒打算和這些人徹底撕破臉皮,不過……抓住對方搞事的人,便可以責令他們繳納罰金。
趙清漪聽見對方的話面色一紅,什麼嫁妝!她就是見王鈺連件像樣的長袍都沒有,便命人去裁縫店給他置辦了一身。
「你……晚上警醒些。」
她明明想駁斥一番,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關心。心緒不寧的她匆匆起身離開涼亭,帶著侍女回了自己的房間。
「老周,你說我想娶你家娘子,應該找誰提親?」
王鈺望著趙清漪婀娜的背影,右手摩挲著光潔的下巴問向一旁的周鐵山。
「……」
周鐵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臉上那道刀疤看起來都可愛了幾分。
「這幾日夜裡讓弟兄們警醒些,能不能搞到迎娶你家娘子的聘禮,就看那幾家人懂不懂事了。」
周鐵山已經習慣了王鈺這些不著調的話,瓮聲瓮氣地應了一聲。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子時剛過,城東陽里的巷弄之中,閃出數道黑影。
這些人口銜木枚,身背薪柴。為首之人抬手打了個手勢,餘下眾人緊隨其後,藉著圍牆投下的陰影,悄悄向著城中心的縣衙摸去。
縣衙外牆的老槐樹上,一道人影伏在枝葉間,待這群黑影走出丈余,他抬手輕叩樹幹三下。
牆根陰影里立刻有了動靜,六名漢子手握長刀,屏息分列兩側,靜靜等著來人踏入這片合圍之地。
領頭的黑衣人腳步極輕,目光死死盯著縣衙後宅的院牆。家主交代過不必傷人,只需要點燃薪柴,燒了縣衙外的柴房庫房便可。
就在他抬手示意,解下背上薪柴,掏出火摺子的那一刻,黑夜中一道淡淡的聲音響起:「需要幫忙嗎?」
為首之人一驚,緊接著又聽見一聲大喝:「拿下!」
黑衣眾人猝不及防,大驚之下想要回身奔逃,可巷口早已被堵住,眾人手中的長刀在月色的映照下泛著寒光。
有人慌急之下想要抽出藏在腰間的短刀反抗,剛抬手臂,便被一名漢子抬腳踹翻在地。不過片刻功夫,數名黑衣人盡數被按倒在地,薪柴散落一地。
樹上放哨的人躍下樹幹,快速點燃了火把,整個巷道頓時燈火通明。
「郎君,一共七人,無一逃脫。」
王鈺微微頷首。彎腰撿起火摺子和一把柴薪,看著為首的黑衣人,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要燒縣衙知會一聲就好,何必勞諸位親至?老周,幫他們一把。」
「好嘞!」
周鐵山嘿嘿一笑,從王鈺手中接過火摺子和柴薪,點燃後直接扔進了後院內。
待火勢燃得差不多了,他沖著旁邊的兄弟使了個眼色,後者立馬心領神會,扯開嗓子大聲喊道:「不好啦!縣衙走水了。」
聲音劃破夜空,如一道驚雷瞬間驚醒了左鄰右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