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了一口下人奉上的茶水,嚴進從容抬手理了理鬍鬚。鄭和身為四姓家主,若是放在往日,根本不會正眼瞧他這區區書吏。
「在下看過,縣尊捐照之上,確是前朝吏部大印。如今雖政權更迭,但有一點毋庸置疑:國號未改,新朝任命的官吏尚未到任,縣尊便是江陽合法縣令。」
「鄭某明白!」
鄭和連連點頭。當初在縣衙花廳,王鈺同樣是這番說辭。
「千里為官只為財。在下聽聞縣尊捐官之時欠下不少資財。鄭家主若想徹底平息這場禍事,唯有一條路可走。」
他頓了頓,繼續開口:「常言道:寧要人知,莫要人見。鄭家主若是私下饋送財物,縣尊反倒要動怒。不如將這筆資財折算進衙署損毀的賠償之中,由縣衙公收。屆時在下再從中代為美言……」
鄭和陷入沉思。眼下擺在他面前的,唯有破財消災這一條路。
先前為江上水道之權,四族便和王鈺有過齟齬。如今對方手握把柄,若是深究到底,鄭氏必然難逃重責。
眼下嚴進願從中斡旋,雖也是為利,但比起保全整個鄭氏宗族,這些花銷不值一提。
「嚴書吏不妨直言,想要平息此事,需賠付多少糧銀?」
嚴進故作沉思一番,緩緩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貫。兩千貫用以賠付衙署損毀之資;餘下一千貫,鄭家主也看得明白,此行並非只我一人前來。」
三千貫對鄭氏這般大族而言尚可承擔,可鄭和一聽這一千貫要用來打點隨行之人,心底不由暗罵嚴進胃口極大。
可放眼整個江陽,能在王鈺面前說得上話的,唯有這位書吏,他此刻也別無選擇。
「恕鄭某直言,三千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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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妨,鄭氏乃江陽大族,相信必能尋得他法,在下告辭。」
嚴進臉色一沉,當即起身,便要恢復公事公辦的姿態。
見對方面露不悅,鄭和連忙起身阻攔:「嚴書吏息怒,三千貫便三千貫,我這就命人籌措。」
他姿態放得極低。一旦嚴進回去,只消一句鄭顯乃是遭人謀害,鄭氏便大禍臨頭。
嚴進冷哼一聲。他在縣衙供職多年,這類斡旋交易早已熟稔於心。
與此同時,假意查驗一番的洪烈三人也回到了正堂。嚴進故作嚴肅開口:「查驗清楚了?」
「清楚了,鄭顯……」
「有什麼便說什麼,鄭家主又不是外人。」
聽見嚴進這話,洪烈心領神會,當即答道:「鄭顯乃是服毒自盡。」
鄭和聞言長長鬆了一口氣。如此一來,雖鄭氏依舊脫不去嫌疑,總算躲過滅門大禍。
他心中不由得後悔,當初未曾聽程度等人勸阻。如今白白折損一大筆錢財,把柄還落在了王鈺手中。
往後但凡再有和江匪相關的事端,鄭氏首當其衝,必遭懷疑。
當百姓望見幾輛牛車緩緩駛出陽里,車上載著沉甸甸的銅錢,不由得面面相覷。
當日下午,縣衙再次貼出一則告示。
江陽縣諸父老知悉:
昨夜江匪縱火襲燒衙署一案,經查乃是鄭府管家鄭顯私通匪類,擅行妄為。鄭顯畏罪自盡。鄭氏管束下人失於檢點,自願出資修葺損毀衙署以此贖過。遂罰錢五萬,此案就此了結。
江陽令王鈺
景初元年秋
百姓們才不信王鈺只罰了鄭家五十貫錢。上午那幾輛牛車都堆成小山了,顯然鄭家大出血才將此事平息。
鄭家素來與前幾任縣令沆瀣一氣。這般敢於動他們的縣尊,江陽還是頭一位。一時間,王鈺「明公」「青天」的名頭傳遍全城。
訊息傳開,不少百姓願意投效縣衙辦事。衙門外很快圍滿青壯,等候報名入募。直到洪烈出面,告知眾人明日辰時再來,人群才漸漸散去。
縣衙內堂,嚴進將另外一個包裹開啟,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玉佩,恭敬地放在王鈺身前桌案上。
「稟縣尊,這是鄭和私下饋贈屬下的財物。」
王鈺瞥了一眼,包裹內都是些銀餅子。他隨手將玉佩推給嚴進,又拿起兩個銀餅子扔了過去。
「賞你的。」
「多謝縣尊!」
嚴進面露喜色。當初決定跟著王鈺辦事,他也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如今看來自己當初沒選擇錯,別說兩個銀餅子,光鄭和行賄的這塊玉佩就價值數十貫。
而他以前每月工錢僅有三百文,堪堪養活一家老小。
「招募人手的事就交給你了。以後工錢翻上一番,若是朝廷認可本縣身份,我會舉薦你出任主簿一職。」
王鈺又拿了幾個銀餅子給周鐵山,讓他分給手下弟兄們。這些傢伙早已過了而立之年,卻連家室都沒有,看樣子還得他這個未來的「郡馬爺」來操心。
「是!」
嚴進連忙躬身行禮。如今新朝初立,若是縣尊能把江陽治理出一番實績,即便日後朝廷派人核查,這江陽令之位,很大機率能得到認可。
待兩人退去,王鈺激動地拿起塊銀餅子咬了一口。奶奶滴,這鄭家盤剝鄉里富得流油啊!要不是自己手裡沒錢、手下沒人,他必定把鄭家一鍋端了。
提著包裹,一邊哼著「俺有錢了」的調調,一邊朝後宅走去。見趙清漪又在涼亭里煎茶,他快步上前,將包裹往石桌上一拍,端起她用過的茶杯。
「你……」
趙清漪又羞又氣,這無賴每次都這樣,明明備有多餘茶具,他每次非得用她的。
「俺不白喝,俺給錢。」
他嘖了嘖嘴,明明一股子草腥氣混合著各種味道,難喝得讓人噁心,偏偏強撐著如飲瓊漿的模樣。
趙清漪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好奇地開啟包裹,十兩一個的銀餅子,足足好幾十個。
她提了提包裹,不禁面露訝色:「我聽周叔說昨晚那些人是鄭家的,這些銀子也是他們的?」
「嗯。」
王鈺在她對面坐下,點了點頭:「除了五百兩銀子,他們還賠了縣衙兩千貫銅錢。」
「啪」地一聲,趙清漪拿在手中的茶杯脫手,落在石桌上摔成數瓣。
她睜大鳳眸看著王鈺。僅一日功夫,他就弄了三千貫錢。
王鈺是前朝官員,新朝廷不會給他發放俸祿;而且剛來此地人生地不熟,她早已做好了一切花銷由自己來出的準備。
當初給他做公服時,聽見他說用不了多久就會將錢還給她,她還絲毫不以為意。
「這些錢夠不夠娶你?不夠我再去弄點,反正江陽有四姓八族,一家三千貫,弄個兩三萬貫不成問題。」
王鈺見她目瞪口呆,不禁莞爾。堂堂金枝玉葉,如今卻要隱姓埋名避禍,身上原本攜帶的資財早已所剩無幾。
「你……想得美。」
趙清漪一張臉漲得通紅,她將包裹束起,隨後起身出了涼亭。
「哎……我的銀子!」
王鈺見她連銀子帶包裹一起拿走,頓時就傻眼了。他只是想炫耀一下,這妮子更狠,直接給他私吞了。
「你說了還我錢的。」
趙清漪腳步頓了頓,自懷中摸出一角碎銀,穩穩扔在身後石桌上。
王鈺抽了抽嘴角,一身公服不過幾貫錢而已,她拿了自己近千貫抵帳,這利息也忒高了。
轉念他拾起碎銀傻笑起來。趙清漪這般舉動,儼然已經把自己當成了女主人,這不正是暗示兩人大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