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黑龍飲渭水,尾東頭西六十里,化龍首原;此地關河鎖鑰,氣勢天成。漢高祖劉邦平定天下後,便命蕭何於此營建長安城。
公元26年,赤眉軍撤離長安時,縱火焚燒全部宮室、街市,挖掘皇室宗廟陵寢。
這一把大火,把西漢兩百多年營建的未央、長樂等宮殿群徹底焚毀,漢長安也自此失去作為大一統王朝首都的條件。
只是那夯土城牆尚在,關中四塞之地,無別處可替代。五胡亂華之時,這些胡人政權不需要西漢十里宮闕,便在城內東北角另起小城作為朝堂,將就著算作都城。
直至趙清漪的先祖趙策掃平群雄、一統天下,方才對長安舊基加以修繕,並在此定都,命國號「新漢」。
經過近百年休養生息,長安才再度日漸繁華。如今景家取代趙氏,延續趙漢國祚,這裡也成了景漢的國都。
「如今天下已定,你何必急著離開長安?況且再過不久便是元日,為何不待開春再走。」
未央宮偏殿內,坐在上首的景隆帝看著殿內的胞妹,一臉無奈。
丈夫戰死,長子病故。長安於她而言,確實是傷心之地。
景璃微微搖頭:「國事初定,容不得絲毫懈怠。如今皇兄登基,困於這皇城之內;臣妹身為公主,自當為皇兄排憂解難。」
北方如今算是暫時安定,可南面雖無戰事,卻因政令不通達,許多事情朝廷都是眼盲耳瞎,故而她欲代天子巡視一番。
景隆帝聞言陷入沉默。自景家問鼎天下後,族人們甘願散於各地維持地方安穩,如今連自己這個胞妹也將要離他而去。
「既然你去意已決,朕便隨了你心意。楊義將要赴普州出任刺史,你與他一同隨行吧。」
他清楚景璃此行真正的目標。眼下南中爨氏雖名義上尊奉朝廷,實則並未真心歸附,依舊割據一方,不得不防。
景璃微微頷首。她當初特意請旨,將原本富庶的長安近處封邑改到西南邊陲,便是打算以巡視封地為名義,藉機靠近南中,探查爨氏虛實。
景隆帝起身離開御案,望著她重重嘆了一口氣:「西南瘴氣瀰漫,此行務必好生照料自己。麑兒身子孱弱,不宜隨你遠赴險地。明日我便下旨召她入宮,交由皇后照拂。」
他深知這位皇妹一身苦楚。當年景家起兵,急需招兵買馬積蓄力量,先皇便將十五歲的她許配給了弘農楊氏聯姻。若無這樁婚事,景家也很難積攢力量,一舉顛覆趙氏。
奈何厄運偏偏如影隨形。天下初定,柔然便率軍南下,她的丈夫楊彥北上抵禦柔然入侵,戰死沙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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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耗傳回長安未滿一月,長子又染病夭亡,如今身邊,就只剩下自幼體弱多病的八歲幼女麑兒。
「有皇嫂照顧,臣妹自然放心。」
景璃扯出一抹牽強的笑意。女本柔弱,為母則剛。可她這一趟遠行,雖說是替皇室巡視邊陲,實則是不願日日看著女兒飽受病痛折磨,藉此逃避這份錐心的煎熬。
出了皇宮,她神色驟然一肅,對著身後侍衛冷聲道:「趙拓,通知楊義,明日動身。」
作為景家的絕對心腹,以及自己的夫兄,楊義此番赴普州就任刺史,便是要紮根蜀地,替朝廷梳理西南亂局,將巴蜀牢牢納入朝廷掌控之下。
「喏!」趙拓躬身應下,翻身上馬,直奔北第里的楊家府邸而去。
跟在景璃身後的侍女躊躇片刻,上前躬身問道:「殿下,您不回楊家,和小縣主見上一面嗎?」
「不必了。」
景璃嘆了口氣,輕聲道:「聽聞蜀地人傑地靈,不少化外部族掌握奇異秘術。但願上天垂憐,此行能尋到可醫治麑兒頑疾的人。」
世事浮沉,造化難料。此刻的景璃萬萬沒想到,這一趟遠赴西南,她將會遇見一位少年。
而此人,終將為她滿是悽苦的半生,帶來一道璀璨光亮。
「石炭有毒,你竟讓我夜裡燒這個?」
趙清漪瞪著一雙鳳目看向王鈺。換作別人,她完全有理由懷疑對方想謀害她。
「石炭燃燒時,聞見的刺鼻味道就是毒氣,這爐子連著銅管,會將毒氣排向屋外,我怎麼捨得害你?」
王鈺笑著用鐵鉗將煤餅放在引燃的爐子中,不一會兒,熱壓差將淡淡的煙霧吸入銅管內。他用手試了試,銅管微微發熱,屋裡也沒有刺鼻味道,代表這根排煙管並無問題。
張丫興奮地拍手叫好。郎君說了,往後燒這煤餅,晨起再也不會嗓子干、鼻孔里全是黑灰;而且還比炭耐燒得多,能省下不少買炭的錢呢。
王鈺為了萬無一失,就連大風倒灌的可能性都想到了。故而他還在屋外的出風口,加裝了一塊可被煙氣推開、大風一吹便能閉合的活瓣,防止勁風倒灌,把煙氣逼回屋內。
趙清漪抽了抽鼻子,的確如王鈺說的那般,有了這排煙的銅管,這煤餅燃燒起來沒有絲毫刺鼻氣味,屋內原本燒炭殘留的煙塵味也淡了下來。
她好奇地問道:「你不是農家子麼?怎麼連匠人手段也會。」
王鈺放下鐵鉗,笑著說道:「這有什麼奇怪的?農家子可不是只會種地。」
他這套排煙系統雖然有些領先於當下時代,倒也不是那麼令人大驚小怪。畢竟煙囪這東西,是個人都知道它的用處。
趙清漪聞言點了點頭:「可你還教秋娘庖廚。」
秋娘就是張丫的母親張何氏,除了負責庖廚,後院幾乎都是她在操持。當初買來的李四,則是幹些挑水、劈柴、搬運的活計。
至於李四那個買一贈一的老娘,純粹是跟著自己兒子在這裡享福。掃地、洗衣、幫秋娘打下手的事,完全是因為閒得無事才做的。
君子遠庖廚。王鈺雖然識字不多,卻也算得上半個文人。趙清漪發現任何事情王鈺都有涉獵,並且造詣不淺。
單看他教秋娘做出來的吃食,用料只是平平常常的食材,味道卻勝過她從前在王府甚至皇宮吃到的佳肴,當真稱得上化平淡為神奇。
「你當我像你一樣,從小含著金勺子長大啊?咱們這些農家子,除了耕種,想得最多的便是如何填飽肚子。」
王鈺見她目光不善,便知道對方以為自己在笑話她,趕緊岔開話題。
「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游的,我什麼沒吃過?為了讓這些食物美味些,自然學會了一手好廚藝。」
「可為何別人炒菜用銅釜,而你卻用那什麼炒鍋?」
趙清漪追問道。她見過秋娘庖廚,秋娘手法和曾經府里廚子大同小異,偏偏只是炊具不同,做出來的味道卻是天差地別。
「有兩個緣由。」
王鈺對她伸出兩根手指,笑著說道:「一是銅釜底子太厚,炒鍋很薄,葷油經猛火炙烤會更香,所以烹飪出來的菜餚更美味;二則是我家窮,沒有多餘柴禾可用,所以才想著把炊具做薄一些,這樣可以省下柴禾。」
兩晉時期便有炒菜之法,除了工具不同,手法都是差不多的。銅釜底子太厚,且頸口太深,燉出來的湯倒是非常美味,用它來炒菜……光熱鍋都得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