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家眼中,王鈺是一匹披著人皮的餓狼。但在江陽百姓眼中,這位新上任的縣尊,是江陽近些年來最好的官員。
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柴能排首位,可見它對人們的重要性。
每到寒冷的冬季,柴對百姓而言,就顯得無比重要。因為缺薪少炭,每年冬季沒少凍死人。
今年不一樣了,官府發售了一種專燒石炭的火爐,只要二十文。而用石炭壓制的炭餅,一文錢可以買兩枚。
兩枚炭餅就能燒一天,這也意味著:每日只需一文錢,這個冬季將不再寒冷。
「你們這些苦哈哈都聽好了!若是要在家中燒炭餅,千萬給耶耶記牢,用竹管接通這裡,把煙氣排到屋外。誰敢不當回事,一家老小被炭煙毒倒,官府可概不負責!」
小吏站在店鋪門口,向圍攏過來的百姓演示火爐用法。爐子介面處特意預先接出一小截銅管,用來隔熱,免得後續接上的竹筒被高溫煙火烤焦。
尋常百姓買不起整條銅管,大多就用竹筒接續在這截銅管後面,充當排煙管道。
百姓全然沒把他這番糙話放在心上。有了這火爐,冬日一家人便可圍坐一旁;爐上再擱一隻水瓮,既能壓住火勢,免得炭餅燒得太快,家中妻兒老小,也不用再為沒有熱水發愁。
孫家家主孫瑋立在巷道轉角,望著排隊搶購火爐、炭餅的長長人龍,臉色比冬日寒霜還要陰寒。
自打王鈺招募流民開採石炭、壓制炭餅,這個冬天,孫家的柴炭生意便徹底無人問津。
就連不少富貴人家,也轉而燒起石炭。相較於十文一斤的木炭,石炭價廉實惠,即便是尋常百姓家中晝夜不熄爐火,也負擔得起。
王鈺望著有些陰霾的天空,眼皮接連跳了兩下,他總覺得這是自己帶頭燒石炭引起的。要是放到前世,他指不定會被環保組織列為頭號反派。
「想什麼呢?望著天空出神。」
清脆的聲音打亂了他的思緒,趙清漪披著一張虎皮氅子出現在他身旁。
「我在想,今晚要不打邊爐、吃火鍋吧?」
王鈺看向趙清漪,心情瞬間好了起來。自己要是被後人罵了,這裡還有個虐殺保護動物的人陪著自己呢。
趙清漪身子一僵,面色微微泛紅,卻沒有絲毫掙扎,任由他牽住了自己的手。
「外面天冷,進屋吧!小丫,讓你母親準備今晚的食材,順便差人把老周和嚴進叫來,咱們今晚吃火鍋。」
王鈺一手牽著趙清漪,另一隻手不著痕跡地輕輕攬住了她的腰,因為有厚重的虎皮大氅阻隔的緣故,對方絲毫感受不到他這只不安分的手。
兩人並沒有確定所謂的「戀愛關係」,但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的心意,一切猶如水到渠成般那麼自然。
「是。」
張丫望著郎君和娘子並肩離去的背影,眼中露出艷羨之色。古時女子成婚本就早,十三歲的她正是情竇初開、憧憬未來的年齡。
她從沒奢望過以後有機會做陪嫁侍女,王鈺在她心中是最完美的男子,她生怕自己這點小心思會褻瀆到他。
在周鐵山的操練調教之下,這批負責巡江、緝拿水盜的人手進步極快,身上隱隱透出幾分軍人氣概,全然不似縣衙臨時招募而來的尋常鄉勇。
四姓之人讓出了水道,王鈺便將那些江匪統統驅逐出了江陽境內。至於出了江陽之後是否劫掠水道,那是其餘地方官該操心的事。
當然,他沒有做得太過,也是為了避免與四姓之人撕破臉皮。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些人名義上是江匪,實則是他們暗中掌控的私人部曲。
周鐵山聞聽王鈺差人讓他回縣衙吃火鍋,嘿嘿一笑。囑咐這些手下不可鬆懈值守,騎著一匹矮馬屁顛屁顛地進了城。
他雖然心念那一口美味,但更多的還是惦記王鈺自製的仙釀。在周鐵山看來,這位王郎君說不定是天上仙人轉世。
嚴進用當初鄭和「行賄」的玉佩換了一處靠近縣衙的宅子。畢竟這位縣尊性子古怪,總是想一出是一出,有好幾次他半夜被吏卒從榻上拎起來。
原以為出了什麼大事,待火急火燎地趕到縣衙,發現縣尊正和一群夜間值守的衙差飲酒,將他叫來的原因竟然是酒意正酣,想要吟詩一首,差一個執筆之人。
雖然有些無奈,嚴進卻也不惱。如今他雖說依舊是一名小小書吏,可除了一些拿不定主意的事需要找王鈺請教,其餘的他均可以一言而決。
王鈺的放權與信任,喚醒了他年少之時的一腔意氣。如今雖說已是一把年紀,但在這位縣尊眼中,似乎並未把他視作垂暮老朽。壓抑數十年的抱負,終於等到了可以施展的機會。
趙清漪受王鈺影響,也習慣了和這些人同桌而食。王鈺既能對著世家擺譜耍官威,同樣也能蹲在路邊和耕種的老農閒聊,有分歧時甚至互相破口大罵。
想起王鈺那暴跳如雷,卻又拿老農沒辦法的模樣,她便忍不住莞爾。
也正是這般耳濡目染,她一點點放下了自己前朝縣主的身份。周鐵山這些人,從前雖是她王府侍衛,一路歷經生死相伴,如今彼此早已形同家人。
「嚴進,我讓你辦的事如今怎麼樣了?」
嚴進聞言,趕緊放下碗筷:「回縣尊,資州董家聽說了您的打算,願意奉上城南那塊地,就是他想從咱們縣衙購買一些鐵爐和炭餅,運回資州售賣。」
王鈺聞言一愣:「這玩意兒能賺錢?」
嚴進笑著捋了捋鬍子:「縣尊是為了普惠江陽百姓,一隻火爐才按二十文成本發售。董家可是商人,若是這火爐運回資州,利潤恐怕會翻好幾番。」
王鈺拍了拍腦袋,他倒是把這茬忘了。如今那些江匪被趕出了江陽,境外的水路更加複雜,若是董家將二十文的火爐拉回資州,賣個一百文不是問題。
只是資州百姓買不買得起,那就不關他的事了。畢竟若是資州百姓私自從江陽購買火爐帶回去,折合下來一隻爐子都要好幾十文錢。
斟酌了片刻,王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火爐可以賣給他們,但外銷定價要三十文。不過……」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你轉告董家,倘若願意再多出三百貫,本縣還可以把火爐、炭餅的製作法子一併賣給他們。」
橫豎不過一個火爐而已,只要有鐵料、有圖樣,工匠很容易就能仿製出來。與其日後被旁人悄悄仿造,不如現在直接出手,換取實在的收益。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話雖說過於絕對,但在當下世道,讀書識字對尋常百姓而言,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望。王鈺打算籌建一所書院,由縣衙出資,讓當地孩童可以免費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