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雲教化興,則民風淳。為廣開教化,體恤鄉野貧寒子弟,本縣特設官辦書院,曉諭闔縣百姓知悉……」
縣衙這一紙公告,再次讓江陽百姓的熱情空前高漲。縣衙籌建官辦書院,凡五至十五歲孩童皆可入學。
不僅免束修,就連筆墨也由書院供給,各家只需要自行承擔孩子一日兩餐,這樣的好事,叫他們如何不喜?
「你這是動搖這些世家的根基。」
後宅內,趙清漪秀眉緊蹙。百姓不是不想讀書,而是被束修和買不起紙筆的花銷擋在讀書門外。
如今王鈺把這兩道門檻直接拆掉,大量寒門子弟有機會識字,等同於直接動搖世家對知識、人才的壟斷。
「那又如何?」
王鈺端起趙清漪的茶杯抿了一口,笑著說道:「巴蜀之地本就民風彪悍,你信不信,只要這些人敢跳出來阻攔此事,不用官府出面,百姓們會自發將他們撕成碎片。」
若是以前,百姓沒有靠山,自然會畏懼這些大戶。可現在是縣衙公開牽頭,這意味著什麼?
官府的大旗立在那裡,還不是為了他們這些百姓。若是他們自己都不站出來響應,日後被世家徹底掌控,沒人替他們出頭,日子只會更慘。
趙清漪不置可否。只要王鈺頂著官府的名號,那些人也只能搞搞小動作。
可問題是眼前這傢伙睚眥必報。當初四姓讓出水道,卻依然不死心,讓那些江匪沒事騷擾一番。
哪知這傢伙反手就將山林收歸縣衙,顯然是在打著官府的名頭,實施報復。
「溫水煮青蛙最高明之處,就是青蛙明知自己要死,卻沒有任何辦法。」
王鈺輕笑一聲,誰讓這些人把柄多呢。老老實實尚且罷了,要是敢暗中使絆子,他有一百種正當理由收拾他們。
這也是程度等人遲遲不敢動手的原因。上次讓人襲擾了一番水道,王鈺便將山林收歸官府;若是這次阻攔,誰知道他又會用怎樣的手段?
書院建不建得成,對王鈺而言沒什麼損失。可若他隨便找個理由使點壞,比如停掉鹽井的開採權,他們不死都得脫一層皮。
「這王鈺擺明了跟咱們過不去啊!」
王家家主王勉長嘆一聲。眼睜睜看著局勢一步步朝著不利於自家的方向滑落,他們偏偏又不敢主動挑起衝突。這種如同慢性自殺一般的滋味,當真叫人憋屈難耐。
程度寒著臉說道:「暫且讓他得意吧!我得知戎州刺史樊使君已將事情奏報朝廷,只要朝中來人,咱們便將那些生獠扔出去。屆時獠人叛亂,他王鈺就算是有三頭六臂,恐怕也難逃一死。」
孫瑋一拍案幾大聲叫好:「到時江陽無兵無援,朝廷也只得讓我等平叛。如此一來,不僅除掉了王鈺這個心腹大患,還有平叛之功,可謂是一石二鳥。」
「若真如此倒好,就怕那王鈺還藏著不為人知的手段。」
鄭和淡淡地說道。不知怎麼的,見著孫家這段日子的損失,他心裡反而好受了不少。
程度冷哼一聲:「不管他有何種手段,想要踩著咱們上位,就看他有沒有這個本事。」
他目光掃過幾人:「這些日子咱們儘量隱忍,只待朝中來人,便給予他雷霆一擊,讓王鈺死無葬身之地。」
城南董家捐給官府的空地上,嚴進對著新募來的工匠破口大罵。
「嚴書吏,縣尊為百姓著想,我等感恩戴德。如今官府要建造書院,我等不要工錢,您怎麼能反過來罵我等!」
一名漢子瓮聲瓮氣地開口說道。這年頭免費幹活還挨罵,上哪裡說理去?
嚴進鬚髮皆張,抬腿就要踹去,後者見狀趕緊側身讓開,引得一群人哈哈大笑。
「白紙黑字寫著,每日兩餐外加五文工錢,到時縣尊得知你們沒拿到工錢,豈不懷疑老夫中飽私囊?老夫要是吃了掛落,第一個打死你這狗東西。」
「嚴進,怎麼回事?」
王鈺想起以後不止城裡的孩子可能來就學,便打算修建一個像他讀書時那樣,可以蒸飯的灶房。帶著洪烈和新的圖樣趕來工地,正好聽見嬉笑怒罵之聲。
「見過縣尊。」
眾人見到王鈺,趕緊躬身行禮。以前他們是跪著磕頭的,王鈺由於經常在外面閒逛,受不了走幾步就有人朝他下跪,便改了這個規矩。
嚴進趕緊迎了上去:「縣尊,這些匠人不肯要工錢,只說一天管兩頓吃食就好,屬下正罵他們人傻。」
王鈺聞言笑了笑:「依他們吧!把這些工錢折算成肉食、米麵加入每日伙食裡面,帳冊上結餘的錢財日後捐給書院充作公用。」
「嚯——縣尊答應了!」
匠人們聽見王鈺的話,頓時歡呼起來,彷佛打了勝仗一般。
這就是為何比起前世,王鈺更喜歡這裡。在那個世界,每個人都精於算計,根本沒有一絲人情味。
儘管他很排斥這種現象,卻做不到獨善其身,只能跟著周遭大勢隨波逐流。
就連有些官員對百姓、民工噓寒問暖,也僅僅只是作秀罷了。那拒人千里之外的眼神,無論如何都騙不了人。
王鈺雙手虛壓,待眾人安靜下來後,方才笑著開口。
「本縣不懂建造之術,這些事情就仰仗諸位了,但本縣有一個願望,那就是千百年後,這座江陽書院依舊能屹立於此,讓咱們的子孫後代,都能在這裡求學讀書。」
「喏!」
一眾匠人聽得心神激盪,當即效仿軍中模樣,單膝跪地,高聲應答。
王鈺將改好的圖樣交給嚴進,囑咐了一句注意安全,方才帶著洪烈回了縣衙。
轉眼年關將近,街市之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街上百姓望見王鈺路過,大都躬身行禮招呼,有些膽子大的,還會主動湊上前來,開口詢問今年官府會不會舉辦儺禮。
儺禮乃驅除鬼疫的儀式。古人認為臘月歲末是陰陽交替、鬼疫最猖狂的時候,能不能平安熬過去就像是闖一道關。
故而也有「年關」一說。百姓問他會不會舉辦儺禮,就是在問今年有沒有官府舉行驅鬼儀式幫他們闖過此關,這也是他們心中對來年最美好的祈願。
王鈺笑著說道:「去歲縣衙空了,無人主持儺禮;既然大家期盼,今歲咱們就辦一場。」
他轉頭對著身後的洪烈吩咐道:「回去貼出告示:募十至十二歲童男童女各六十,充作侲子。家有適齡孩童、願來者,一旦挑中,賞米一斗。」
聽聞今年會舉辦儺禮,街市上一片歡呼。有心急的婦人趕緊將自家孩子推到王鈺身前,不斷比劃著名身高,嘴裡念叨著「正好十一歲,正好十一歲「。
在他們心裡,儺禮替他們驅除了鬼疫,來年就會遇上好光景。
「收了,收了。」
王鈺一臉無奈:「明日縣衙設點,我讓人錄名。你們這樣擠上來,我還怎麼回去?」
見眾人讓出通道,他趕緊招呼一聲洪烈,狼狽地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