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鈺看著堂下跪著依然爭執不休的兩人,嘴角忍不住直抽抽。
自古民不告官,更別提有人敢當著他的面,告他這個縣令。這特麼要我自己審自己?
糾紛緣由很簡單,江陽東西兩市各有一家裁縫鋪。縣衙要舉辦儺禮,卻沒有玄衣朱裳給那些侲子,無奈之下他決定尋人「捐輸」。
西市的老馬先一步得到訊息,當即找到縣衙表示願意為一百二十名侲子提供衣著,只因王鈺說了:誰願意捐輸布料,便可在衣服背後繡上他家字號。
說白了這就是打GG。試想一下屆時全城百姓都看著,誰不知道他馬記裁縫鋪?
東市的老李晚了一步,當即不願意了。憑什麼老馬行他就不行?他也願意出這些布料,為自家鋪子博一個名聲。
王鈺一開始想的是誰先來誰得。可老李一句話就把他堵住了。
「敢問縣尊!您說的募捐,可官府並沒有貼告示,沒個公示,誰知道有沒有貓膩?「
也就是王鈺這個縣令,換個人早就命人亂棍將老李打出去了。
「說說吧,你有何訴求?」
王鈺揉了揉眉心。剛來江陽時,他還擔心自己私刻「暫理縣事」的大印,這些百姓不會買帳。誰曾想除了那些世家,沒人在意這些,只要是縣衙的告示,百姓們都認。
老李聞言心頭一喜,當即說出了自己的訴求。
「小民自知縣尊理虧,才有了可趁之機。小民不敢奢求其他,不若由李、馬兩家各捐輸一半,還請縣尊成全。」
王鈺無奈地搖了搖頭,看向堂下的老馬:「此事你可願意?」
雖然沒有貼告示,可他已經答應了馬記,如今只得先問問他的意見。
老馬沉思了片刻,隨後點了點頭:「小民沒有意見。」
王鈺聞言鬆了口氣,如此甚好。
「行了,那就一人一半,男童的布料歸馬記,女童的歸李記。」
「謝縣尊。」老李當即對著王鈺拜了下去。
「別急著謝,左右何在,將這人給本縣扔出去。下次再為這點小事在縣衙門口鬧,給本縣直接亂棍趕走。」
想到老李為了這麼屁大點的事情差點選鼓鳴冤,王鈺就氣不打一處來。
他當即清喝一聲。兩名衙役應聲出列,一左一右架著老李就往外拖。
老李也不求饒,只是一個勁兒地傻笑。被扔出縣衙門口,一骨碌就爬了起來,神清氣爽地拍了拍身上塵土,得意地揚長而去。
若非是王鈺這個縣尊,就算給他一百個膽子,他都不敢吱一聲。
「你肯讓出名額,也是給了本縣面子。本縣也不讓你吃虧,來人,從縣庫撥十貫錢,嘉獎馬掌柜深明大義。」
王鈺對著老馬說完,吩咐一名衙役去庫房支取錢財。
「縣尊言重了,小民……」
「讓你拿著就拿著,本縣向來賞罰分明,有過則改、有功則賞,豈有推諉之理?」
老馬聞言神色動容,當即垂首拜服:「江陽有縣尊在,乃是我等江陽百姓的福分。如此,小民卻之不恭了。」
趙清漪目光漣漣地望著回到後堂的王鈺,如果當初她趙氏有他這般官員,王朝又豈會衰敗?
王鈺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腰:「走吧!今天我做你最愛吃的糖醋鯉魚。」
「嗯。」
趙清漪輕輕應了一聲,將感慨拋之腦後。她早已不是縣主,不過若是能這樣和王鈺在一起,似乎……也很不錯。
普州,曾是漢晉舊縣交錯的丘陵地帶。成漢亂後,山里皆歸獠人聚居。直至新漢一統二十年,在此設普慈郡安撫獠人、收官租、編戶籍。
又三十年後,獠戶盡編、山鄉入治,朝廷升郡為州,命名為普州。
這裡丘陵險固,控巴蜀往來,是簡州、資州、合州、遂州的腰眼,也是朝廷釘在巴蜀腹地的一枚楔子。
楊義身為皇家心腹,受命出任普州刺史,不是讓他守這一州之地,而是要他以普州為基,將朝廷的號令,真正釘進巴蜀腹地的每一寸山鄉。
「巴蜀自古多豪強。不論是曾經的趙漢,還是如今的景漢,皆是新漢。楊義,你此行目的便是延續趙氏百年布局,朝廷只有掌控整個巴蜀,才能窺視南中。」
景璃倒是不怎麼擔心,楊義此行可是帶兵上任,那些宵小不想造反、落個身死族滅的下場,就只有按朝廷要求的來。
「朝廷不久將會下發清丈田畝的政令,你要做的不是查那些人有多少田地,而是藉機弄清楚他們手裡到底有多少未知勢力。」
想到這裡,景璃秀眉微蹙。這招並非是一步妙棋,若非巴蜀之地自成一隅,朝廷敢這麼做,整個天下都會再次大亂。
「臣明白。」
楊義沉聲回道。他也清楚即便自己帶兵上任,若是引得西南亂了起來,整個巴蜀之地,將徹底脫離朝廷掌控。
景璃嘆了口氣:「予不擔心那些世家叛亂,予擔心的是他們煽動那些獠人。」
終歸而言,要掌控巴蜀之地,重心在那些獠人身上。熟獠被世家用田地控制,生獠又與他們長期打交道;前者不敢倒向朝廷,後者根本不信朝廷。
想要打破此地變數,只有繞過那些世家大族,跟獠人建立聯絡。可要做到,難如登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話聽來簡單,可天下終歸不是一人之天下,而是所有人的天下。
別說巴蜀之地,放眼整個天下,這些本土世家才是中流砥柱。可同時,他們也是王朝傾覆最大的威脅。
要想掌控這些人不是不行,卻需要掌握好度。只要讓他們覺得朝廷所作所為比造反划算,在這個力度之下,朝廷可以循序漸進、徐徐圖之。
楊義點了點頭:「臣明白,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陛下、不負朝廷所託。」
離開普州,景璃帶著親衛朝江陽而去。如今她是江陽公主,江陽郡便是她的封邑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