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要不讓洪烈來吧?」
玄衣紅裳的周鐵山一臉不情不願,他覺得自己這樣子傻透了。
「閉嘴,要不是小爺要主持儺禮,這種好事哪裡輪得到你。」
王鈺退後半步嘿嘿一笑,示意秋娘給周鐵山披上熊皮。熊頭罩在對方腦袋上,給臉上的刀疤平添了幾分猙獰。
他一臉嫌棄,將鎏金的四目假面朝著周鐵山的臉蓋了過去,這下更沒眼看了。
歲除日暮,寒氣侵骨。
江陽城中早已街巷清寂,百姓們只待縣尊舉行儺禮,逐盡一歲鬼疫。
王鈺一身公服立於縣衙之前,健吏手持戈盾、桃弓棘矢;身後一百二十名侲子赤幘皂衣、手握鞀鼓。
咚、咚、咚——司鼓之人擂動大鼓,鼓聲如雷,聲震城郭。
王鈺舉手示意,沉聲傳令:「吉時已至!行儺逐疫、驅邪安邦。」
「呼喝——」
「驅逐——」
眾儺者齊聲呼吼,儺禮儀式正式開始。
巫祝唱著旋律古怪的《十二獸驅鬼辭》,頂著熊皮金面、扮演方相氏的周鐵山揚戈揮盾、跨步而行,一舉一動充滿震撼的美感。
健吏緊隨其後,頓足跳躍、揮戈刺擊,動作剛猛如戰陣殺伐。
一行人自縣衙出發,穿街巡巷,鼓聲與呼號相應,聲傳四鄰。
一百二十名侲子搖動手中的大鞀鼓,鼓身兩側木丸撞擊鼓面,咚咚之聲此起彼伏。
孩童們跟著巫祝齊聲高唱驅鬼歌謠,隨方相氏沿街巡行,用童聲的「陽氣」逐除疫鬼。
「甲作食凶,胇胃食虎,雄伯食魅,騰簡食不祥……」
每到一戶門口,該家便關上房門僅留一道縫隙。緊跟著屋內傳來敲打呼喊之聲,此為閉門驅鬼。待將家中疫鬼從門縫中趕出來後,方才開啟房門追出去。
儺者每至巷口拐角,便頓足大吼,揮戈虛擊,以示搜捉鬼魅,掃蕩凶邪。
「斬汝身、解汝肉、抽汝腸、斷汝骨。汝不急去,後者為糧……」
搜遍城內每個角落,儺者隊伍方才緩緩從南門出城,行至江邊空曠之地。
王鈺命人設祭,殺牲以禱。眾人齊齊呼喝,將象徵疫鬼、邪祟之物焚棄於江、送而出境,方才禮畢。
「親率儺禮、整肅有度,為民驅邪祈安,甚合古制。予記得此地並無郡守,唯有一名為向西的縣令,莫非就是這位身著公服的少年?」
遠處渡口,剛到江陽的景璃帶著幾名隨從遠遠觀望著儺禮儀式,發現身著公服的王鈺與民同樂,不由得出聲感嘆。
趙拓先一步命人來江陽,剛才已得知江陽發生之事,當即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回殿下,前江陽令向西已於去歲亂局之時逃走。據末將調查所知,他在去往蜀中的途中被一夥山賊殺害。您說的少年縣令姓王名鈺、普州人士、年方十六,乃是……前朝捐官。」
「捐官?」
景璃聞言一愣,良久方才回神,抬手示意對方起身。
「是。」
趙拓起身應道:「當初趙氏朝廷為了籌集軍餉,便實施賣官鬻爵之策。此人便以二百十四貫捐了一個縣令之職,五月走馬上任,只是未至江陽,趙氏王朝便已覆滅……」
景璃聞言眼中露出訝色:」他區區少年,竟然隻身赴任?」
「回殿下,還有家眷。只是……」
「只是什麼?」
趙拓聞言,猶豫了片刻說道:「只是他身邊護衛絕非尋常人,警覺至極,末將手下斥候不敢深入探查底細。」
「哦?」景璃聞言微微皺眉。趙拓久經戰事,麾下斥候皆是精銳,竟然摸不透幾個人的來路?
思忖片刻,她便打算暫不通知縣衙,裝作旅人先行入城歇息。
與此同時,周鐵山的人也發現了景璃一行人。身為前朝王府侍衛,他們自然知道來的人是景漢長公主。
王鈺眉毛都擰成了麻花。他有想過朝廷會派人來,卻沒想到來得這麼快,而且來的竟然是皇室公主。
「她認得你們嗎?若是認得,咱們恐怕要打算跑路了。」
周鐵山搖了搖頭:「除非當今天子親臨江陽,因為只有他見過幼時的娘子。」
聞言王鈺眉頭皺得更深,對方顯然話裡有話,當今天子怎會見過小時候的趙清漪?
不過周鐵山的話也讓他鬆了口氣。只要沒有立馬穿幫就行,自己這官癮還沒活夠呢,就要拍屁股走人了。
「相信他們應該查過我了,如果真發現了你們的身份,恐怕第一時間就是拿下咱們。」
王鈺猶豫了片刻說道。普州距離江陽並不算遠,稍加打探就能查清,世上根本不存在他口中那位有婚約的表妹。想來這位公主,多半也已經查到這件事。
他倒是沒有想像中的慌張,元日一早,向長安方向舉行瞭望闕朝拜之禮後,王鈺帶著周鐵山獨自去了城外的方山。
景璃從趙拓口中得知訊息後,先是微微一愣,隨後輕笑出聲:「好聰慧的少年。」
她儼然猜到王鈺已經得知了自己的到來。
「趙拓,你和紅袖隨予走一趟方山,咱們會一會這位少年縣令。」
趙拓聞言一驚,當即單膝跪地:「殿下不可。他們身份不明,末將不能讓您置身險地。」
「怎麼,這才不到兩年時間,隨予衝殺敵陣的勇氣都消磨殆盡了?」
景璃沒有理會他,而是起身出了房門。趙拓見狀,趕緊起身跟了上去。
周鐵山不知道王鈺為何想起來方山,按照以往,沒有公事的他應該一直粘著自家娘子才對。
王鈺沒有解釋,只是負手而立,靜靜地眺望著山下江面。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山下傳來,周鐵山轉身站在一棵樹旁看了一眼,不禁皺了皺眉。
「不用管,一會兒你也什麼都不要說。」
王鈺悠悠的聲音傳來,從上山到現在,他一直沒動過。
景璃登上方山,一眼便見到了站在蘭祠涼亭里的少年。她沒有過去,而是打量起了這座已有五百餘年的人鬼祠堂。
「東漢殘碑臥斜陽,蜀山幾度換胡霜。成家旗落符秦馬,晉室灰飛石勒牆。祠外江聲吞八郡,壁間蟲篆沒三章。予來不吊貴兒怨,唯見腥風過元昌。」
良久,她嘆了口氣,轉身緩緩步入了涼亭之內。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殿下身為新朝公主,再提元昌是何意味?」
「國號未改,如今依舊是新漢。」
「初到江陽時,那些世家質疑我的身份,我也是這麼說的。」
景璃微微一愣,隨後嘴角微揚:「只是換了新帝,何來前朝新朝?」
王鈺微微頷首:「若我是趙氏遺孤呢?一朝兩皇室,何為正統?」
景璃皺了皺眉,她沒想到王鈺會直白地對她說自己是前朝趙氏後人。
「趙氏崩塌非景家一人之力,你若有怨憎,整個天下皆是你仇人。」
王鈺轉頭,咧嘴一笑:「這些不重要,我關心的是,你身為當朝公主,會如何處置我這個前朝餘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