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本質而言，朝廷的意志和官府的行為是兩回事。一道政令由中樞下發，或是地方官府自行推行，在這些世家眼中，也完全不一樣。」
被張丫攙扶著的王鈺看向景璃，頓了頓再次說道：「朝廷下發清丈田畝的政令，你讓楊義效仿我，只有一種結果，那些世家必定煽動獠人叛亂。」
景璃聞言皺了皺眉：「為何會這樣？按理而言，朝廷下發的政令比地方官個人行為更加權威。」
王鈺搖了搖頭：「地方官清丈田畝，這些世家大族只會認為他想撈政績，大機率陽奉陰違，敷衍應付了事。朝廷政令就不一樣了，那是整個中樞的意志；前者只是割他們一塊肉，後者卻是要斷他們根基，你覺得他們會怎麼做？」
景璃思忖片刻，試探性地問道：「你的意思是……對他們而言，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製造危機？」
「不錯。」王鈺點了點頭。
「蜀中平原還好，一旦亂起來，朝廷平叛大軍很快就能抵達。蜀南這些丘陵地帶就不一樣了，山高路遠，待到平叛大軍趕來，此地早已一片狼藉。」
他扭了扭身子，再度說道：「這些人篤定朝廷為了安撫地方，不得不允許他們調動私人部曲平叛，故而有恃無恐。甚至……」
王鈺神色一冷：「與其讓朝廷收回他們的田地，煽動獠人叛亂更符合他們的利益。如此一來，非但能保住田產，還能博取平叛之功。」
這也是許多流官赴任之後，大多選擇混吃等死的緣由。地方早已被世家壟斷，他們孤身到此，眼盲耳聾；朝廷政令一經頒布，這些世家有的是辦法從中作梗。
當然，若是地方官自行推行新政，他們便會選擇敷衍了事。就像江陽四姓，一開始也是百般推脫，暗地裡不斷使絆子；若非王鈺預判先機，怕是反倒會被世家拿捏。
聽完王鈺一番話，景璃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歷朝歷代，但凡清丈田畝，地方便叛亂四起。
她不由得望向不遠處垂首端坐的趙清漪。元昌三年，趙氏王朝大舉清丈田畝，天下烽煙四起。父皇景玄那時不過一介里長，也跟著各路世家起兵，七年之後問鼎中原，奪得天下。
他們當年自稱義軍，都說走投無路才舉兵。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或許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為了利益掀起的叛亂。
難怪皇兄登基之後，下旨不再追誅趙氏皇族。或許他早已看透，當年趙氏並非暴虐無道，不過是清丈田畝觸動了世家利益，才被聯手推翻。
只是為何他明知如此，還會下旨清丈田畝？這不是徹底和那些世家大族撕破臉皮麼。如此一來，天下或許又將烽煙四起。
王鈺見景璃臉上驚慌之色一閃而過，便猜到她知曉了大肆清丈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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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也不用過於擔心，此次朝廷清丈田畝的時機把握得很好，新朝初立、百廢待興，舊冊籍已毀，隨便拎個理由出來，都有理有據。」
沒人喜歡亂世，世家也不例外。清平之年他們憑藉手中力量尚能自保，可若天下大亂，他們反而成了所有人眼中的肥肉。
景璃聞言鬆了口氣，卻還是不明其理，不由得好奇道：「仔細說說。」
王鈺斟酌了一會兒，方才緩緩開口：「四個字：權衡利弊。」
「哦？」
景璃眼前一亮，竟對著他拱手行了一禮：「願聞其詳。」
王鈺回了一禮，笑著說道：「天下初定，必定會誕生一批跟著打天下的新興貴族。他們功勞最大，卻空有一個頭銜；清丈田畝可不僅僅是為了朝廷，還要順帶給他們分配利益。」
景璃秀眉緊蹙，沉思片刻終是微微頷首，算是認同了王鈺這番話。
王鈺在張丫的攙扶下來到趙清漪桌案前，端起她喝過的茶水一飲而盡。
「世家掌握著大量土地、錢財、以及依附於他們的人口部曲。他們不怕朝廷，畢竟朝廷還要講道理、講法度；但他們忌憚這些空有頭銜的新貴，怕這些人打著朝廷政令的名頭盯上他們的基業。」
景璃猶如醍醐灌頂，猛地站了起來，瞪大眼睛看向王鈺：「所以……為了不被這些新貴抓住把柄，那些世家不得不選擇妥協，配合朝廷清丈田畝的政令？」
王鈺點了點頭：「沒錯！不過配合也僅限表面，暗地裡肯定小動作不斷。但是有一點幾乎可以確定，他們不敢硬抗官府，即使引起動亂，也動搖不了朝廷根基。」
得到他肯定的結論，景璃終於放下心來。直覺告訴她，王鈺的話值得相信，至於為何會這樣，她也說不上來。
「那你說的獠人……」
想起他還說過獠人必定叛亂，景璃不由得多問了一句。
王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獠人必定要叛亂的，至少江陽縣的獠人會叛。」
他的行為事實上已經動搖到四姓根基了，這些人之所以沒有行動，只是在等一個可以置他於死地的契機。
景璃皺眉看著他，這傢伙明知獠人會叛亂，竟然還笑得出來？而且他這笑容，似乎……在期待四姓之人煽動獠人叛亂。
「你在謀劃什麼？」
王鈺聞言愣了愣，搖了搖頭：「你應該去問江陽那些世家想做什麼。」
明面上他這個江陽縣令執掌一縣，暗地裡那些人又玩不過他，只得偃旗息鼓靜待時機。
水路和山林雖說是官府的，這些人霸占得久了，完全當成自己的產業。如今被迫交了出來，王鈺可不覺得他們會善罷甘休。
景璃見他賣關子，也就懶得刨根問底了。她只需要靜靜看著就行，早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哼！你要是把事情搞砸了，當心予扒了你的皮。」
王鈺撇了撇嘴。自己所做不過是一個地方官都會做的，她不去找那些世家麻煩，反倒來刁難自己，還有沒有天理了？
不過景璃這位皇室公主一來，他唯一的後顧之憂也沒了，這倒也算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