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026-10-20 02:10:43 作者: 倦筆生花

  劉三一臉幽怨地看著自家縣尊,王鈺則是一臉冷笑。景璃不許他因傷荒廢公事,那眼前這個動手打他板子的狗東西,自然也別想回去養傷。

  「別說本縣不照顧你,今晚守譙樓下的花燈,給那些百姓贈送彩頭就行了。」

  劉三聞言臉色稍稍緩和,不由得鬆了口氣。前些日子縣尊為了報復他,硬是把路都走不穩的他,派去城外巡街。

  及至入夜,滿城燈火次第亮起。江陽城中笙歌四起,魚龍之戲徹夜不休。

  譙樓下正街兩側燈樹高聳,掛著千盞彩燈。每盞燈下懸著素箋,此名「懸謎征射」,也就是後世所說的打燈虎、猜燈謎。

  打燈虎現在並不流行,但猜謎、射復的遊戲早已有之。王鈺將其搬到了燈會之上,任由百姓圍觀猜射。

  「此乃何物?」

  譙樓之上的景璃見下方花燈處圍滿了百姓,又見燈下懸著的素箋寫有文字,不由得心生好奇。

  「這叫打燈虎,下官效仿先秦時的『廋辭』、漢魏的「射復」,將謎題寫在素箋上,喚作「攔路虎」,誰若是射虎成功,不僅可以帶走這盞花燈,另有彩頭相贈。」

  說完,他示意身後的洪烈去取一盞花燈上來。

  「哦?有意思。」

  景璃眼前一亮,見王鈺接過護衛取來的花燈,便徑直奪了過來。

  「劉備張飛,皆有名號;唯關羽不同於二人——打一字?」

  她皺了皺眉,良久以後臉上露出笑容。

  「劉備字玄德,張飛字翼德,而關羽字雲長,唯他字中無德,莫非藏虎就是這個『德』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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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鈺呵呵一笑:「下官還以為殿下會說關羽無德呢。要知道關三郎可是荊楚有名的厲鬼凶神,生怕您冒犯了他。」

  景璃聞言輕笑一聲:「既如此,你又何故此言?」

  王鈺嘿嘿一笑:「君子存正氣,邪魔不可侵。」

  「汝乃君子否?」

  景璃斜睨了他一眼,這小混蛋臉皮真厚。王鈺是不是小人她不清楚,但絕對算不得君子。

  王鈺嘴角抽了抽,自己也是犯賤,沒事兒上趕著找罵做甚?

  「不過你這個縣令還算稱職。」

  景璃憑闌望去,街上人群熙攘、老少相攜,一派熱鬧祥和景象。她指尖輕輕摩挲著闌干老舊的紋路,柔和的雙眸中泛起一絲讚嘆。

  一陣驚呼從譙樓下方的正街傳來,一名青年文士滿臉得意,仰頭哈哈大笑,朝周圍人抱拳行禮。




  景璃面帶微笑,對著王鈺囑咐一聲,後者笑著頷首,不一會兒樓下便傳來了劉三的聲音。

  「恭喜郎君!此乃甲等虎,射虎者賞錢百文、糕餅點心一封、純醪一壺。」

  劉三吸了口冷氣,咬著牙用手捶了捶後腰,再次扯著嗓子喊道:「郎君拔得頭籌,另有樓上貴人加注,賞錦緞一匹!」

  綾羅綺繡,本該是公卿命婦方可服用的衣料。如今雖有些豪富之家僭越穿起了綾羅,可那織錦繡緞,依舊是王公子弟、金紫貴人方能著身的禁臠。

  那文士聽得「錦緞一匹」,先是一愣,隨即一把接過,指尖摩挲著緞面,眼睛都亮了。

  若是用它制一身衣物,哪怕他只是一介農家子,別人都會高看一眼。這,便是身份。

  他趕緊整了整衣襟,斂衽深拜,朝著譙樓之上恭聲道:「謝貴人賞賜!」

  不少百姓好奇樓上是什麼貴人,紛紛抬頭望去。見到王鈺一臉笑意看著下面,紛紛驚呼。

  「啊!是縣尊呀?」

  人群嗡地一聲炸開。自打王鈺來江陽做了縣令,這城裡才算有了主心骨。

  先前官跑光了,吏也散了,世家豪強趁火打劫,不知多少細民的田產被搶占,百姓們連個喊冤的門路都沒有。

  尤其是那些住在江邊的百姓,木船在岸邊腐朽了,都不敢下江。生怕惹得那些江匪水寇不高興了,上岸牽他們的牛,搶他們的糧食。

  如今不一樣了,抬眼望去,江面上再也沒了江匪的影子,全是巡弋的衙差,他們從未如此安心過。


  王鈺抬手虛壓,待下方眾人安靜下來,方才看向剛才猜中燈謎的文士。

  「本縣觀你也是有才之士,許你半柱香內,就此情此景作詩一首;若是成了,本縣允你入縣衙補個差事。」

  此言一出,方才那青年文士身子都開始顫抖起來,連著退了兩步,差點跌坐在地。

  若錦緞是身份的象徵,那麼差事便是改命的階梯。

  一旁的劉三見狀,捂著屁股小聲嘀咕了一句:「這書呆子,怕是以為自己在做夢。」

  「來人,燃香!」

  王鈺抬手一揮,底下眾人紛紛叫好。他們不懂詩,但他們看見此刻正有位郎君,只要能作出一首詩,便能入縣衙補個差事。

  再有月余書院就建好了,王鈺派人走訪調查了一番,結果讓他有些無奈。

  雖說百姓們都知道讀書識字好,可他們打心底認為送孩子讀書,還不如在家幫忙耕種。

  哪怕束修筆墨全由官府供著,各家只需管自家孩子兩頓粗飯。可這些百姓盤算的卻是:同樣是吃飯的嘴,卻也少了一雙薅草的手,這日子怕是要更難熬。

  這不是目光短淺,而是被生活所迫。所以王鈺要用行動來告訴這些人,不管怎麼在土裡刨,那點產出也是有限的。

  梯子就擺在這裡,也能親眼看見有人爬上去,就看你們敢不敢嘗試。

  古人只是保守,而不是迂腐。當看見對他們有利的事物,接受程度甚至比後現代的人還要強。

  至少周鐵山、劉三這些糙漢子,在見過王鈺命人裁製的四角底褲後,再也不裹兜襠布了。

  青年文士看著點燃的線香,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中綢緞交給身邊隨行的小娘子,神色也變得鄭重起來。

  其餘人見他在原地負手踱步,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就連賣小食的貨郎都停止了吆喝,整條街瞬間安靜了下來。

  看著被掐掉半截的線香即將熄滅,青年文士方才對著譙樓上的王鈺躬身一禮:「草民獻醜了。」

  待挺直腰板後,他吐氣開聲:「譙樓燈千樹,江津夜不驚。往歲畏橫骨,今宵敢濯纓。官清匪影盡,老稚笑相迎。」

  王鈺笑著頷首,這首帶著左思剛健風的五言六句無疑是在奉承他,卻又比拍馬屁高階。

  沒有什麼「縣尊英明」的空口白話,只有王鈺上任前後的對比。

  「哈哈!好!好一個『官清匪影盡,今宵敢濯纓』,嚴進!」

  他身後的嚴進趕緊上前,對著王鈺躬身道:「屬下在。」

  「明日起,汝出任主簿一職。」

  嚴進聞言老臉一喜,身子躬得更低:「謝明公提拔!」

  王鈺袖袍一揮,待嚴進退下,方才看向譙樓下的程硯:「汝之姓名?」

  程硯斂衽躬身:「回縣尊,小民程硯,草字端方。」

  王鈺點了點頭:「好一個程硯程端方。如今嚴書吏升任主簿,書吏一職便由你接任。劉三何在?」

  扶著燈樹揉屁股的劉三聞言,動都懶得動,直接扯開嗓子:「屬下在!」

  「明日你帶程硯來縣衙,熟悉一下公事。」

  王鈺說罷,不再多言,轉身便入了譙樓門洞,消失在燈影深處。

  「草民……謝過縣尊!」

  程硯當即納頭便拜,額頭觸地,良久方起。寒窗苦讀十餘載,今日方知,這硯台里的墨,終是沒白磨。

  「是!」劉三有氣無力地回了聲,心裡卻是忍不住罵娘。

  明日原該自己輪休,縣尊點名讓他帶這書呆子,分明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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