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前一詩破門第，始信文章不誤人。
上元夜程硯一介白身，得入縣衙充作掾吏之事，一時間傳遍全城，成了江陽城裡的一樁美談。
城中百姓茶餘飯後，皆在談論那日譙樓下的盛況，那位名叫程端方的書生，憑一首詩搏來了前程。
景璃看著行將落成的書院，眼底欣賞之色更甚。那小混蛋給程硯前程，就是做給那些捨不得將孩子送來念書的百姓看的。
她現在還記得王鈺說的：面對這些百姓，空口勸學是沒有用的，只有讓他們切身看到利益，才能打動他們。
「呵呵，接下來就看這小子怎麼應對那些世家了。」
景璃笑著轉身，心道：明明是學館，這小混蛋偏要叫什麼書院；不過，倒確實比學館順耳些。
開年不久，王鈺便迎來了朝廷的官員。不過他絲毫都不擔心，因為他已不再是前朝官身，而是正式的當朝縣令。
儘管沒有敕書，也沒有官印；可那張當朝長公主親手填的告身，即使吏部尚書來了，也只會當場給他備案，而不是調查。
故而王鈺面對吏部員外郎那副用鼻孔看人的態度，輕飄飄地將版授告身扔在了案幾之上。
他當然知道這是江陽的世家透過其他郡縣官吏告的密，原本想著這員外郎來了，自己怎麼也得好生接待一番。
哪知一個照面，這個叫周文博的員外郎既不問詢、也不調查，直接喝令左右欲要當場拿下他，這特麼能忍？
「周員外，勞駕你看清楚，本官這告身到底是前朝還是當朝的。還有……」
王鈺面色一沉：「吏部遣你來江陽，是巡核版授、考察吏治，不是讓你來耍威風的。你如此急躁，本官有理由懷疑你，與那些對本官圖謀不軌之人暗通款曲。」
周文博鬚髮皆張，他只知送往朝廷的牒狀上有多人具名，聲稱王鈺暴政，故而尋思著先將人拿下再審。
哪知這些皂吏只聽王鈺的差遣，要不是對方出手阻攔，指不定他反倒被當場拿下。
這就是一言堂啊！不知當地百姓在這個前朝偽官手中遭受了怎樣的壓迫，只得透過其他地方的官員上書朝廷。
見王鈺扔在桌上的紙，他強忍著怒氣，從案几上拿了起來。
這是一張前朝捐照，雖有吏部大印，可那也是前朝的。周文博看了一眼王鈺，見他一副淡定從容的樣子，桌上還有一張，他好奇地拿過另一張看了起來。
「公……公主親授？」
周文博瞪大了眼睛，雙手微微顫抖，抬頭不可思議地看向坐在案幾後的王鈺。
一個小小七品縣令的版授，竟然是當朝長公主景璃親授？
「看清楚了？殿下此刻就在江陽，要不要請她親自屈尊來給本官作證？」
王鈺冷笑一聲：「江陽雙江縈繞、魚龍混雜，這裡的水深得很，不是你這等久居京輦的吏部員外郎能把握住的。這些日子你最好住縣衙里，萬一哪天死在外面，我還得向朝廷交代。」
他起身喚進劉三，吩咐道：「帶周員外去中堂偏房歇息。」
「王縣令留步。」
周文博見王鈺要離開，猶豫了片刻朝著他背影拱手一禮：「可否容本官拜見公主。」
王鈺頓住腳步，淡淡道：「殿下並未表明身份，但每隔幾日便會來縣衙，到時我會轉告她；再次提醒你一聲，不要私自出去，有需要找吏卒，這江陽……」
他抬頭看了一眼有些灰暗的天色，嘆了口氣：「要亂了。」
周文博此番前來氣場十足，城中世家已然得知訊息。這般局面之下，他們不生出事端才怪。
從前幾日，負責江防的周鐵山便發現了那些徘徊在江陽境外的水寇開始有異動；而趙清漪那些被王鈺派出去，隱藏在暗處的護衛也回來稟報，山裡的獠人也開始向外移動了。
這是想引起地方動亂，再借著京官的勢，置小爺於死地呀！
王鈺眼中露出陰冷之色，你們要找死，小爺偏偏不殺你們，要讓你們生不如死。
出了縣衙，在手下人確定沒人跟著後，王鈺鑽進了一條幽暗的巷子，敲開了盡頭那家唯一的房門。
景璃喜歡飲茶，尤其是王鈺這種沒有亂七八糟蔥姜蒜混合羊油、只有一股純淨茶香味的炒茶。
「放著吏部派來的官員不去接見，跑到予這兒來做什麼？」
景璃見王鈺徑直坐在她對面，端起面前的茶水就一飲而盡，不由得滿臉嫌棄。
除了這個小子，沒人敢在她面前這樣不守規矩，就連當今陛下也會恪守威儀。
「找了個由頭把他軟禁了，畢竟不小心死在了江陽，也得給您添麻煩不是？」
王鈺輕笑一聲。周文博的到來雖然打斷了他的計劃，但那些世家自己找上門來，倒也在他預料之中。
「予只有五百人，夠麼？」
「夠了！」
王鈺咧嘴一笑：「那些獠人是世家的尖刀，卻也是治療西南頑疾的良藥。」
「計將安出？」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
景璃聞言微微一笑：「等著吧，明日有人會來縣衙尋你。」
王鈺點了點頭：「對了！周文博想見您一面，他還有些懷疑。」
「那個老頑固？死在江陽才好。」
景璃撇了撇嘴，隨手將一塊刻著鳳紋的腰牌丟在案幾之上。
王鈺雙手捧著腰牌，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這可是純金的呀！這重量……怕是有半斤吧？
回到縣衙，他將金牌在周文博面前晃了晃，後者見狀直接就跪下了。
天子御賜公主信物，天下僅有一塊，見之如天子親臨！
「起來吧！江陽如今沒有驛使，奏章我會拜託殿下的人送去朝廷，你屆時順便把我的官身上報吏部備案。」
「明白，明白！」
周文博趕緊應道。原以為王鈺是個前朝偽官，如今連天子御賜信物都見到了，他自然沒有了絲毫懷疑。
「至於世家誣陷本官之事，你就不用上報了。本官和殿下另有安排，事後也會將摺子送往長安。」
出了房間，王鈺顛了顛手裡的金牌，心道這玩意兒真好使，便直接揣進了腰裡。他決定了，只要景璃不問，自己就假裝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