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龍抬頭。
方山南嶺與雒水南岸的獠人盡數出動。與此同時,那些被王鈺趕出江陽境內的水寇也開始折返。
境內百姓頓時人心惶惶,紛紛扶老攜幼湧進江陽城。
王鈺看著下首坐著的江陽世家,嘴角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
如今箭已離弦、覆水難收,某些人怕是腸子都悔青了吧?
「程端方!擬告。」
程硯當即應聲:「屬下得令!」
「國之本在於農,農之本在于田。今本縣奉令,遍行清丈境內田土,逐一核勘頃畝,造冊歸檔,釐清隱佔,均平賦稅,以安黎庶、以充國課。」
王鈺目光掃過堂下眾人,見他們神色一變,再度沉聲說道。
「限各家三日內如實呈報田畝,膽敢私毀青苗,阻撓丈田者,斬!無故撂荒棄耕之田,盡數收歸官府,原主不得復爭。告示一出,闔縣一體遵從,違令嚴懲不貸!」
這些人以為獠寇四起,他便會擱置清丈?
程硯起身,把剛剛擬寫完畢的告示呈給王鈺。王鈺瀏覽一遍,微微頷首。一旁的嚴進這才取出那方刻著「暫理縣事」的印信,鈐蓋文書,隨即領命,將告示拿去城外各處張貼。
「諸位皆是本縣鄉賢士紳。眼下獠寇作亂,大量百姓逃難入城,縣衙存糧有限。值此危局,不知諸位可否慷慨捐輸,與本縣同心共渡時艱,平獠蕩寇,保全江陽?」
王鈺心中清楚,在座大半人並未參與此事,只打算明哲保身。
可這次洗牌之後,江陽的格局註定要重新改寫。哪有隻管攫取利益,卻什麼代價都不願付出的好事?
大堂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此刻沒人再敢質疑王鈺這位縣令的合法身份,朝廷派來的員外郎自從進了縣衙,便杳無蹤跡;而城外卻是多了一支駐軍。
程家家主程度面上不動聲色,後背卻早已被冷汗濕透。他們想借著朝廷官員核查時,製造動亂弄死王鈺;沒想到對方竟然將計就計,趁著動亂清丈田畝。
「前些日子董家商船被那些江匪劫掠,每每念及此處,在下便心生憤怒;我董家願意出糧百石,銅錢五十貫,助縣尊平獠蕩寇。」
去歲捐地給縣衙蓋書院,又從王鈺手中買走煤爐圖樣的董家坐起身,對著上首的王鈺拱了拱手。
「我先氏雖不比諸族,卻也願出乾草千束、陶瓮百具、銅錢五十貫。」
「趙家願意出糧百石、藥材十筐……」
「魏家願出糧百石,粗鹽百斤……」
「周家……」
有人帶頭,其餘幾族也只得緊隨其後。眾人心中都清楚,若是當眾一味哭窮,來日免不了遭到縣衙刁難。
王鈺笑著點頭,暗道這些世家是真的富有,認捐這點不過是九牛一毛而已。
他不管誰煽動獠人叛亂,也不問誰指使水寇劫掠。殺了牛馬,也只能吃肉;這些世家縱然懷有異心,卻掌控著江陽商貿物力。
倘若此刻便將一眾世家連根剷除,便是殺雞取卵;不如留其根基,讓他們反哺地方。
當然,最重要的是,若是下手太狠,引得人人自危,他們指不定會鋌而走險、殊死一搏,這不符合利益。
「諸位為國為民,本縣銘感五內。待到亂局平定之後,必於城門勒石刻碑,記下諸位這份功績。」
可越怕什麼,就越來什麼。董家乃資州董氏分出的一支,如今已經分家,正想要藉此博取聲望,在江陽站穩腳跟。
聽聞王鈺打算勒石刻碑記下功績,當即上前一步,表示願意再加捐一百石糧食。
此言一出,滿堂本土世家臉色齊齊一沉。觀王鈺一副欣慰的樣子,眾人心裡頓時叫苦不迭。
城外江邊,景璃褪去一身華服,換上勁裝,整個人英姿颯爽。
「趙拓,傳令撤兵。水寇常年盤踞江上,熟稔各處水道暗礁,我軍只需將他們驅逐出境便可,餘下諸事,自有王鈺處置。」
「喏!」
趙拓領命退去,很快江面上便傳來了銅鑼聲。各艦聞聲依次收帆拔棹,船陣由攻轉守,緩緩向江心收攏。
景璃乘快艇登上主舟,四下掃視一番後,沉聲清喝:「楊崢何在?」
甲板上一個渾身浴血的少年聞言,趕緊起身,整了整身上戰甲和頭盔,上前單膝跪地:「末將在。」
「江陽縣令王鈺已出城去往苦竹津,你率百名步卒支援。將士們不熟悉西南地形。此行一切聽王鈺號令,明白嗎?」
王鈺已經差人來報,江陽城已經戒嚴,除軍卒和官府吏卒,其餘人一律禁止出入。
城中事務王鈺已經交由主簿嚴進打理,而他則帶著幾名吏卒去了青水獠人南渡雒水的必經之地苦竹津,準備與軍隊匯合阻擊獠人渡江。
「喏!」楊崢應了一聲,當即起身安排。
「縣尊,周老大把弟兄們全帶去了方山南嶺,咱們就這幾個人去苦竹津阻擊獠人不是找死嗎?」
劉三屁顛屁顛地跟在王鈺身後問道。雖說自己這位縣尊有些無恥,還睚眥必報,卻是他見過最好的官。
對付水寇雖然有軍功,但縣尊卻選擇讓他們打獠人搞錢財。畢竟他們這些人要麼以前是流民,要麼是鄉勇,比起遙不可及的軍功,不如有錢有糧來得實在。
王鈺抬腿一腳踹在他屁股上,罵罵咧咧道:「怕死就滾回去,鑽你家婆娘褲襠里好好躲著,小爺不稀罕你這種沒卵子的孬種。」
被踹的劉三一個踉蹌,揉著屁股又賠笑湊了上來:「那哪兒能呢,小人的命都是您的。您要是看得上我家那婆娘,俺回頭就給您送來。」
王鈺嘴角抽了抽。這狗日的是越來越無恥了,都說上行下效,這傢伙難道跟自己學的?
不過還是有些區別的。至少他怕死,但劉三這傢伙,願意為他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