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鈺心裡清楚,趙清漪雖說外表看著溫柔賢淑,骨子裡卻帶著前朝縣主那份執拗隨性。故而見到一向久居後宅的她,突然出現在苦竹津,並不感到意外。
況且這妮子會功夫,又不會上陣廝殺,安全方面不用他考慮,也就由著她了。
「你手下只有百餘名披甲將士,對岸獠人足足上千,真的能撐得住嗎?」
聽見趙清漪的擔憂,王鈺笑著抬頭捋了捋她被風吹亂的髮絲。
「若是北地平原曠野,想要以百人硬擋千人,無疑痴人說夢。但這裡不一樣,就拿這苦竹津而言,渡口地勢狹隘,只要善用地利,百名將士短時間之內,完全可以扼住千人渡江的攻勢。」
聽見他的話,趙清漪心頭微松。只要撐上一日,縣衙招募的人手便能前來支援。
為了不引起獠人懷疑,王鈺已經讓楊崢率領的軍士們潛伏在了江岸的苦竹林中,自己則讓幾名吏卒守在渡口,如往常值守那般。
「縣尊,這些獠人啥時候發起進攻呀?」
劉三攥緊了手中橫刀壓低聲音問道。這是他去歲巡江之時,斬殺水寇有功,王鈺特意賞賜下來的。
此刀看似平平,斬鐵都不會卷刃,比那些朝廷軍士的長刀還要鋒利堅韌,可謂是把絕世寶刀。
王鈺聽著江對岸那些獠人的唿哨聲,小聲回道:「快了,寅卯交替、江上起霧之時,他們便會渡江。」
夜色尚未散盡,蒙蒙白霧自雒水江面緩緩升騰而起,轉瞬之間,便將寬闊的江面徹底籠罩。
對岸山林的輪廓一點點消融在白茫茫霧氣之中,只餘下斷斷續續、忽高忽低的唿哨,穿透濃霧,順著江水飄到彼岸。
沒過多久,霧裡傳來水波划動的嘩嘩聲響。一艘又一艘簡陋木筏、獨木舟,破開濃霧,從南岸悄悄駛出。
每一艘舟船上站滿獠人,手裡握著石斧、長矛、環首短刀。他們身披獸皮、裹著麻布,相互呼喝著傳遞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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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竹林邊緣的王鈺微微眯起雙眼,隔著白茫茫的大霧,隱約可以看見那些晃動的人影。
待到人影漸漸清晰,這些獠人離岸還有約莫五丈距離時,王鈺舉手一揮,身旁另一名隨從點燃手中火箭,朝著江中射去。
火箭拖著長長的弧光劃破夜色,潛伏在苦竹林內的軍士望見訊號,一齊引弓放箭,霎時間林間密密麻麻的破空之聲響起,沾著火油的箭矢帶著火光,照亮夜空飛向江面。
半渡而擊,焚舟阻敵。這,便是王鈺敢以百人扼守渡口的底氣。
「不好,有埋伏!」
江面上的獠人高聲驚呼,當即拼命划槳,想要快速登岸。
「殺——!」
楊崢帶著數十人一馬當先衝出竹林,直奔灘頭,連同值守的吏卒,手中加長的長矛直接捅向那些先一步靠近江岸的獠人。
江面上火光四起,火箭釘在木舟上,瞬間便引燃了舟上的乾草,那些獠人見火勢無法撲滅,紛紛棄舟跳進江中。
雖然此地江水只有齊肩深淺,可才剛開春,刺骨的江水讓這些獠人忍不住打了一個激靈。加上厚重的皮襖最是吸水,讓他們的行動變得更加滯緩,成了真正的活靶子。
王鈺不禁輕笑一聲。後方江上的獠人尚不清楚灘頭的慘狀,依舊駕著木筏拼命向前擁擠;已經靠近岸邊的獠人,眼見岸上甲士列陣等候,一身浸水獸皮拖累得寸步難行,又慌忙想要向後回撤。
一時間江上前後衝撞,木筏相互磕碰,落水之人互相推搡,江面徹底亂作一團。
豪帥阿猛身旁一人見狀,壓低聲音湊近他說道:「阿大!這些漢人官兵早有埋伏,那些世家分明是哄騙咱們,讓部落兒郎去送死啊!」
作為部落中最有學識之人,他一眼便看出這是一場世家利用他們對付官府的陰謀。
阿猛神色凝重,他又何嘗不知這是世家利用他們的陰謀。可那些人有一點沒說錯,官府清丈田畝的政令已經頒行,一旦清丈完田地,下一步便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山林。
「大司祭,你說的我都知道。可你也清楚,這些漢官量完田地,就會盯上咱們世代居住的山林。」
他咬了咬牙,面色更是沉重:「我聽漢人說過一句話,叫唇亡齒寒。咱們不是替那些世家賣命,而是為了部落的生存而戰。傳令下去,漢人明顯人手不夠,我們要不惜一切渡江,後退者死。」
隨著火光衝散霧氣,他已隱約看見江對岸只有稀稀拉拉不足百人。只要捨得拼命,累都能把這些人累死。
大司祭聞言,沒有再多勸諫。豪帥有一點沒有說錯,族人們並非甘願困守深山,是一代代被漢人擠壓,被迫退進群山之中求生存。
看著江中的獠人漸漸重整秩序,王鈺皺了皺眉。這些獠人顯然打算用命來填,意圖強行渡江。
「傳令!留二十人繼續放箭壓制,其餘人做好準備輪流換防。一旦楊崢等人出現頹勢,立馬頂上去,將他們換下歇息,不能讓一個獠人踏足江岸。」
幸好這淺灘足夠狹窄,否則戰線拉長,僅憑這百餘人,根本守不住這處渡口。
潛伏在苦竹林內的軍士盡數屏住呼吸,手心攥緊兵器,林中只剩風吹竹葉的細碎沙沙聲響。渡口那寥寥幾名值守吏卒,依舊立在灘頭,裝作如常巡查的模樣,神色卻已然繃得緊緊的。
數百獠人藉著大霧掩護,一批接著一批,往苦竹津淺灘這邊劃來。江水拍打著木筏,聲響混雜在白霧裡,若不仔細分辨,幾乎難以察覺。
站在灘邊暗處的王鈺微微眯起雙眼,隔著白茫茫大霧,隱約看見那些晃動的人影。
身旁的劉三手掌死死按住腰間橫刀,指節泛白,呼吸都放得極輕。一旁的趙清漪站在陰影里,一手悄悄按上了腰間短劍,目光緊緊盯著江面。
第一批木筏,已經快要觸碰到北岸的淺灘。
江風一卷,濃霧涌動,對岸又響起一陣急促尖銳的唿哨,更多木筏從霧中浮現,源源不斷向著這邊駛來。
王鈺沒有出聲,只是抬手,對著苦竹林的方向,緩緩往下一壓。
竹林深處,所有軍士齊齊握緊兵刃,只等號令一響,便要驟然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