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026-10-20 02:10:54 作者: 倦筆生花

  天光大亮,江面上霧氣散盡。王鈺與阿猛隔江相望。前者眼中一片冷色,後者望著那些被江水帶走的族人,眼底漫過一陣悲痛。

  鏖戰兩個時辰,損失了數百兒郎,他們竟無一人踏上對岸。

  「讓人撤回來吧!再衝上去也是送死。」

  阿猛粗獷的嗓音里裹挾著幾分悲涼。一旁的大司祭聞言不由得鬆了口氣。再這般死拼,青壯損耗殆盡,用不著官府日後侵占山林,部族自己都活不下去。

  王鈺望著那些後退的獠人,心中也是一陣感慨。觀這些將士們的疲態,他這方頂多也只能再堅持半個時辰。

  「傳令下去,原地整軍休息,讓大家提高警惕,依舊不可懈怠。」

  他對著身旁的劉三吩咐了一聲,這傢伙此刻一臉憋屈。那些獠人登不上岸,屍體也被江水沖走,拿不到記功憑證,縣尊承諾的賞錢自然也跟著泡湯了。

  不多時,兩側江岸升起了陣陣炊煙,埋鍋造飯、救治傷員,平靜得彷佛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唯有下游還在焚燒的木筏,以及染紅的江水,訴說著方才有過一場慘烈廝殺。

  趙清漪悄無聲息地來到王鈺身旁,目光望著下游那些屍體感嘆道:「以前常聞這些獠人性子急躁,卻是十分膽小,沒想到今日一見,竟也如此悍不畏死。」

  王鈺拍了拍身旁的乾草堆,待她坐下後徑直將腦袋輕輕靠在她肩上閉目養神。

  「還有人說獠人生性記仇、恩怨世代不忘的呢,這些不過是外人對他們的看法。」

  他拱了拱腦袋,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道:「換成是你,以為有人要奪你家的田地、山林,搶你家的人,還要把你抓去做奴隸,你同樣也會拼命的。」

  趙清漪微微一愣:「這麼說,他們並非無端作亂?」

  王鈺輕輕「嗯」了一聲:「世間諸事,說到底不過利弊得失。這些世代居於山林的人,所作所為逃不開兩樣,要麼是想要謀取利益,要麼,就是害怕失去本屬於自己的東西。」

  趙清漪聞言陷入沉思,王鈺的話總是帶著一些似是而非的道理。

  聽著他平穩的呼吸,她對著站在一旁的張丫招了招手,後者會意將手中皮襖輕輕搭在安寢的王鈺身上。

  短暫地休息了一會兒,王鈺恢復了不少精神。見江對岸的獠人似乎也沒了打算爭渡的舉動,他猶豫了一會兒,吩咐手下吏卒去就近的村子找找有沒有會獠語的鄉民。

  「你打算和他們和談?」趙清漪好奇地問道。

  「嗯,這些人畏威而不懷德,且不信任官府,先前找他們和談,對方必定不會答應;只有把他們打怕了,才有這個機會。」

  

  王鈺點了點頭,隨後一聲冷笑:「這些人也不過是被世家蒙蔽,以為官府要奪他們的山林和人口;加上世家一些承諾,才會興兵來犯。」

  作為後世人,他自然清楚這裡面的緣由。他最終的目的也是繞過世家,直接以官府的名義和這些獠人談判。

  在那些世家豪族挑撥下,獠人早已對官府和朝廷失去了信任;要想徹底將此地收攏,必須要優先拿回公信力。

  這些獠人信不信任官府不重要,此刻心生畏懼就行。只要前期能達到共識,來日方長,自可慢慢印證。

  那些世家大族可以有錢、有名望、有大把土地、甚至可以擁有私人部曲,畢竟這些是祖祖輩輩積累下來的。

  但想脫離官府掌控是怎麼回事,甚至身為一介鄉紳,膨脹到敢幹涉王鈺這個官員實行政令,是打算做什麼?想造反嗎?

  以前王鈺只是一介前朝捐官,根基淺薄,無法和那些世家硬碰硬。如今他是正式的朝廷命官,手下有人有糧,一言一行皆代表朝廷法度。

  何況身後還有江陽公主替他背書,已然擁有足夠的底氣,沒必要和那些世家妥協。

  江陽是受朝廷掌控、官府治理的地方,這些江陽的世家不受朝廷約束,動不動還給官府生事算怎麼回事?這風氣必須得改改。

  「那你打算讓誰去和談?」

  趙清漪知道這裡都是些粗人,以為王鈺要親自去,當即開口:「你不許去。」

  王鈺微微一愣,隨即笑了笑:「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我當然不會去。」

  雖是和談,但王鈺作為勝利一方,架子還得端起來的。

  近墨者黑,故而跟著王鈺久了的劉三見到青水獠的酋帥時,依舊是一副桀驁之色。


  「我家縣尊說了,念在爾等也是被別人蠱惑矇騙,才派某過來知會你們一聲,趕緊派人過江議事;否則待我方大軍一至,必定跨過雒水將你部一體斬絕,雞犬不留。」

  無需舌人口譯,本就懂漢話的大司祭便將話轉述給了豪帥。況且那位跟著來傳話的舌人也因劉三這一番狠話,當眾給嚇傻了。

  阿猛聞言勃然大怒,當即拔出短刀,欲將劉三和嚇傻的鄉民當場斬殺。

  大司祭見狀趕緊上前一步:「阿大莫生氣。官府打算和談,對我們來說是好事,不如由我過江會一會這位江陽令。」

  他隱約已經猜到了那位縣官的打算,也想過去確認一番。

  阿猛重重地「哼」了一聲,收刀歸鞘後看向大司祭:「那就勞您費心。若是漢軍敢加害於您,哪怕拼盡一族性命,我也誓要為您報仇。」

  大司祭笑得臉上皺紋密布,單手撫胸行了一禮後,轉身看向劉三,表示自己願意過江和談。

  在一眾獠人吃人的目光「護送「下,劉三一馬當先,拽過走路都戰戰兢兢的舌人走上木筏。身後的大司祭看了一眼族人和自己的酋帥,搖了搖頭跟了上去。

  王鈺坐在臨時搭建的木棚內,正和趙清漪、楊崢悠閒地喝著茶。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他很少因外部因素而影響自己,這副世事洞明、喜怒不形於色的模樣,倒也有幾分名士風流。

  「你好歹也是長安的紈絝,能不能文雅點?」

  看見楊崢一個勁地抓著糕點猛吃,他嫌棄地說了一句。

  「說得容易,有本事你去陣前頂兩個時辰試試?自己帶著佳人在後方看熱鬧,還有臉說這話。」

  楊崢被糕點噎得翻了個白眼,趕緊端起茶杯往嘴裡灌。

  趙清漪瞥了一眼楊崢,又看了看王鈺,眼裡布滿笑意。自從結識了楊崢,她已經很少在王鈺身上看見他那副寂寥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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