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水部落司祭木略見過天朝上官。」
大司祭木略見到王鈺時微微一怔，他怎麼也想不到，眼前的少年竟然就是如今的江陽令，以百人之眾擊敗他們部落勇猛兒郎之人。
「大司祭？」
王鈺下意識地看向對方的手。黝黑粗糙的雙手及手腕布滿疤痕，指尖縫隙帶著深褐之色。
他微微頷首，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待對方坐下後，一股陳年血腥味與植物焚燒後的苦腥氣息迎面撲來。
「本縣聽聞大司祭地位甚至比部落豪帥還高，既然是你來和談，那本縣就開門見山了。」
王鈺抽了抽鼻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後，方才緩緩開口。
「本縣深知你們這些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收成全繫於天，稍有災荒便難以為繼……」
木略聽見王鈺的話，布滿皺紋的臉上苦澀一閃而逝，這是山里人的宿命。與天斗、與地斗，唯一的好處就是能勉強自給自足，精神也能得到些許滿足。
王鈺抬眼看向他，繼續說道：「本縣身為朝廷命官，也知道歷朝官吏多有苛待，爾等屢受欺凌，信不過朝廷與官府，才會被有心人蠱惑利用，為亂一方。」
木略聞言，欠身撫胸行了一禮：「多謝上官體諒，青水部此次確是受人蠱惑，如今兒郎枉死，既是木略無能，亦是罪有應得。」
「這些本縣都可以既往不咎。」
王鈺見對方詫異地看向他，輕笑一聲道：「官府無意收回爾等賴以生存的山林，同時考慮到爾等生存維艱，本縣以後每月十五會在苦竹津設下互市，爾等可用山貨交換鹽巴、糧食、甚至農具等物品。」
「上官所言當……當真？」木略不可置信地看向王鈺，蒼老的聲音微微顫抖。
朝廷開放互市，自然比與那些世家交換划算。可地方官府一向以生獠不服王化為由，為了保障治下百姓安穩，想方設法將他們驅逐到深山之中。
一些大膽的鄉民會與他們私下交易，可這些必需品最主要的來源，還是那些世家大族。
但那些人又豈是吃虧的主？往往一張上好的皮子只能換粗鹽半袋；一捆上好的陳年草藥，僅能換粗糧一升。
「知道你們不信，官府可以立字為憑。本縣也可以對天發誓，只要本縣在位一天，爾等安分守己，互市便不會終止。」
木略渾濁的眼珠閃了閃，他沒有接話。在山裡活了數十年，聽過太多上官說「在本官任內」。
那些上官，有的死了，有的調了，有的全家被屠，扔進了江里。沒有一個人，活到了「任滿」。
他們開口承諾時，一口一個官府。可待下一任新官上任，一句話就推翻了先前的約定。
儘管他一點也不相信王鈺，但他怕王鈺手中的刀，兒郎們的屍體還在下游的江面上飄著。
王鈺也發現了自己有些自以為是。對方連官府都不信，憑什麼相信他一個少年官員？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咱們在這兒討論再多也是多餘，不如下月十五看結果如何？當然！在這之前，你青水部還得答應我兩件事。」
木略聞言，渾濁的眼珠微微一轉，面上不顯喜怒。這些上官，話里話外繞了半天，終究是要落到「條件」二字上。
這反倒讓他鬆了口氣。會要價的，才是真打算做買賣的；那些滿口仁義的，往往轉頭便朝他們揮起了屠刀。
他指尖摩挲著掌心的疤痕，思忖了片刻開口問道：「不知上官有何條件？」
如今青水部的獵弓已經折了，漢人的刀就架在脖子上，根本不容他拒絕。
王鈺手指輕輕敲著桌案：「這一嘛……除了互市開啟交易之時，青水部人禁止踏足雒水以北；這二嘛……」
他抬眼看向木略，嘴角露出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本縣這有幾張供詞，上面記錄著是哪些世家攛掇爾等為亂，需要你這個大司祭和酋帥簽字畫押。」
木略聞言一怔，他沒想到王鈺的條件竟然這麼簡單。
若不是世家許以重利以及擔心官府奪走山林，他們本就無意涉江生亂；至於指證那些世家，他們更不敢拒絕。
誰知道拒絕了，這位少年官員一怒之下，會不會如他那個手下所言，南渡雒水將他們整個部落屠戮殆盡？
王鈺見他的樣子，便知道對方同意了。這也是他的目的，至於互市……一來是為了維護境內安穩，二則是釜底抽薪，斬掉世家手裡的刀。
他輕輕拍了拍手，張丫便將幾張寫好的供詞放在案几上。
「我讓人送你回去，順便把按了手印的供詞取回。劉三！」
守在木棚外的劉三聞言，趕緊入內：「屬下在。」
王鈺將供詞遞給劉三：「你送大司祭回去，並將按了手印的供詞帶回來。」
「是。」劉三趕緊接過供詞。他清楚縣尊和這些獠人說這麼多廢話，就是為了這玩意兒。
「上官，我有一事不明。」
木略見王鈺沒了和他說話的興致，反倒有些不適。他有想過官府要求他們編戶入籍，也有想過要求他們交出部落里的女子和青壯。
在他看來，官府再仁慈，也必定會圖他們一些什麼，卻沒想到真的只有王鈺說的那兩個要求。
「你什麼都不用問，本縣也並非心生憐憫，一切不過是從利益的角度出發罷了。」
王鈺微微抬眼，面色一沉：「有言在先，爾等切記，若是再有下次，本縣必定親自率軍渡江，屆時便再也沒有青水部。」
木略聞言，默默起身朝他行了一禮。活到這個年紀，真話假話他還是能分清的。有些話，他心裡明白就好，沒必要一味刨根尋底。
劉三動作很快，從送人到拿回供詞前後不過半個時辰。王鈺都忍不住懷疑，這傢伙是不是直接粗魯地拽起酋帥和大司祭的手，自己按的手印。
未時左右，江對岸響起了唿哨聲。在豪帥的帶領下，這些青水獠開始後退，緩緩隱入了山林之中。
「楊崢，帶著你的人回去復命吧。轉告殿下，那些江匪水寇不足為慮，該提防的，是境外的那些獠人。」
送走楊崢的人，王鈺命當地里長繼續派人值守苦竹津後，鑽進趙清漪的馬車回了江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