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許，咱們真的拋下這些人，獨自撤退？」
少女猛地站起身，淡蜜色肌膚襯著高椎斜髻，耳上貝珠小璫相撞，發出一串清脆響聲。
對面的謝清許輕輕頷首：「嗯，朝廷援軍很快便到資州，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此番朝廷推行清丈田畝，射家到時同樣被迫要交出大量隱田。身為一族之長，她不得不為整個射家謀劃。於是她便與兒時玩伴、掛鍾部的沙金娘一拍即合，從地方世家手中換取了不少實實在在的好處。
如今利益已然到手，自然要抽身退走。至於背叛世家會招來的禍患，謝清許心中半點不懼。
王鈺直接斬了漢安黃家家主。由此可見朝廷絕不會退讓妥協。那些世家就算想要秋後算帳，來找射家與掛鍾部的麻煩，也先要過得了王鈺這一關。
只要平定資州，王鈺極有可能坐上江陽太守之位。她賭憑著同父異母姐姐趙清漪這層關係，只要自己做得不過分，對於射家此番所作所為，王鈺多半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聽你的。」
沙金娘重重點頭。若非看在兩人的交情，她當初根本不可能帶領族人出山反抗官府。
謝清許朝她招了招手，待人靠近後，方才俯身耳語了幾句。
出了漢安縣，王鈺便從麾下分出五百人，編成五支百人隊，扼守住奴雞山、掛鐘山通向資州的曲折山道，卡死兩部獠人退回山林的必經退路。
正當他率領楊崢以及餘下五百將士直奔資州城時，手下斥候匆匆來報，有大批獠人正朝著己方方向而來。
王鈺臉色驟然一沉。莫非遭遇伏擊？不該如此……難道是謝清許！
「回將主，這些人神色倉皇，看樣子並非來交戰，而是打算奪路遁回山中。」
聽聞斥候稟報，王鈺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此地乃是龍馬山余脈，更北面便是掛鐘山，掛鍾獠想撤退回山，必須穿過這片山脈。
想來是謝清許得知了自己支援資州，才做出了讓掛鍾獠撤退的決定。至於還圍在資州城外的奴雞獠……
想到這裡，王鈺神色愈發凝重。倘若那些世家豪族察覺自己已然被謝清許當作棄子，恐怕會直接捨棄奴雞獠，私下煽動他們拼死破城，趕在朝廷軍隊之前賺取平獠之功，給自己脫罪。
一方行斷尾求生之計；一方做兩頭下注之謀，一見大勢不妙，便將奴雞獠徹底拋棄。待到塵埃落定，朝廷滿腔怒火，只會盡數傾瀉在這些被人算計的奴雞獠身上。
王鈺當即下令：「楊崢！你率人給我衝散這批掛鍾獠，無需死戰硬拼，只需沖得他們受驚潰散便可；之後你即刻率領本部人馬火速馳援資州城，餘下之事，交給我與扼守掛鍾獠退路的兩百將士。」
「喏！」
楊崢見王鈺面露凝重之色，一改往日嘻嘻哈哈的模樣，應聲領命，連忙下去調兵安排。
王鈺便帶著周鐵山退至半山腰。登高遠眺，遠方通往資州的小道之上，已經出現了掛鍾獠的人影。
「李平！你率一百人死守北邊隘口。此地乃是咽喉要道，屆時九成獠人都會向此處奔逃，以弓矢死死壓制，逼他們改道而行。」
「喏——」
李平本是戎州邊軍出身，因得罪上司被逐出軍營；王鈺愛惜他的才幹，將其招至麾下，如今做了他的親兵頭領。
「秦猛，北口受阻，那些掛鍾獠必定轉走秘徑西澗小道。你率五十人駐守此地，以滾石亂箭封死通路，不許他們越過山脈。」
「喏——」
秦猛原本是江匪，人送外號「翻江蛟」，為保全手下弟兄的家小婦孺，率眾接受王鈺招安。王鈺麾下這千人，半數都是昔日江匪出身。
若非這般來路，他又豈能在短短時日拉起一支千人的軍隊？
王鈺則帶著周鐵山和其餘五十人去往東嶺岔口。此處是通往香爐山的方向，他得防止這些掛鍾獠逃亡其他獠寨。
這一帶三面勢緩，唯有南面有一處是絕壁，絕壁下有一處口袋狀的山谷。只要守住了這三個地方，這些獠人除了折返資州方向，便只有南面那處山谷可去。
王鈺打的便是這個主意。一旦獠人被逼入谷中，便是瓮中之鱉；憑地利之險，哪怕只有百人，也足以重創圍困這支隊伍。
他無奈地揉了揉眉心。謝清許出賣一眾世家，若是還留在資州，必會被世家撕成碎片。她極有可能就混跡在這支掛鍾獠隊伍當中，倘若真將她擒住，自己又該如何處置？
於公，他應當誅除首惡；於私，儘管趙清漪不知道她有個同父異母的親妹妹，但王鈺無論如何也下不去手。
另一邊，楊崢低頭望著胯下這匹「戰馬」，嘴角不住抽搐。他已經能夠想像，待會兒自己騎著此物沖陣，模樣該何等滑稽。
西南矮馬耐力極佳，翻山越嶺如履平地。可它最大的短處便是速度不快、爆發力不足，並不適合騎兵衝鋒。
遠處漸漸傳來獠人的唿哨之聲，楊崢咬了咬牙，高高舉起手中長槍。
一直進到遠比北地騎兵更近的距離，他才沉聲大喝：「衝鋒——」
緩坡之上煙塵翻湧，兩百騎兵疾馳而下。楊崢身在馬上切身感受一番，心中稍稍鬆了口氣；藉著下坡的慣性，總算勉強擺出幾分騎兵衝鋒的威勢。
「殺——」
後方三百壓陣的步卒跟著發出吶喊。那些掛鍾獠猝不及防，當即被嚇得四處奔逃。
雖說西南矮馬平日跑不快，可短距離借下坡慣性衝鋒，速度依舊遠勝人的腳力；此刻聲勢浩蕩，看著竟頗有幾分真正騎兵衝鋒的氣象。
楊崢一馬當先，在速度的加持下，手中長槍如串糖葫蘆般，輕易刺穿兩名獠人的胸膛。
馬蹄聲、哭喊聲瞬間響徹戰場。楊崢長槍一甩，倒拖著獠人屍體在地上跑了數丈遠，馬速方才緩緩降下。
身後騎兵接踵而至，硬生生將獠人倉促之下組織好的陣型，直接鑿成兩半。
三百步卒的盾牌襯有鐵皮，皮甲之內又多加數層絹布襯裡。是以面對擅使毒箭的獠人，這三百軍士並無太大壓力，結成陣列緩步向前推進，再度衝散了掛鍾獠勉強組織起來的防禦。
接連兩次陣型被擊潰，眼見同伴死傷遍地，獠人心中徹底慌亂。此刻人人自顧不暇，紛紛向著遠處的山脈奔逃而去。
只要遁入深山，在他們心中，官軍便奈何不得自己。
楊崢望見大批獠人朝著龍馬山方向逃竄，當即嘿嘿一笑，傳令部下動身趕赴資州城。
此番目的已然達成，掛鍾獠方寸大亂，據險而守的王鈺足以收拾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