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金娘見官軍並未對族人乘勝追擊,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
此刻族眾早已方寸大亂,一心只想遁入深山。她無可奈何,只得親自收攏落在後方的老弱婦孺,緩緩跟在大隊身後。
可剛行至山腳,耳畔便再度傳來族人悽厲的慘叫。沙金娘抬眼望向山間,方才放下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走秘徑!」
不等她下令,望見前方隘口被官軍堵死的族人,已經一窩蜂向西面山澗小道涌去。然而令眾人絕望的是,才剛靠近山道入口,無數石塊斷木夾雜著箭雨便傾瀉而下。
「走東邊!」
眼見西澗秘徑通路被封,困在當中的同伴接連殞命,有人用獠語高聲嘶吼。
東邊便是通往龍馬部落的岔口,也是這一帶僅剩的近路。倘若此處同樣布有官軍,他們想要退回掛鐘山,便只能繞道漢安,多繞行八十餘里。
只是此番掛鍾獠人近乎全族出動,身後跟著大批老弱婦孺,還有四處劫掠得來以及從世家那裡詐來的糧草輜重。倘若繞道漢安,這八十餘里官道,才是一條真正的絕望之路。
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沙金娘帶著族人轉向朝東邊而去。然而一張面帶笑意、眼中滿是寒意的面孔,讓她徹底絕望。
「抱歉!此路不通。」
王鈺的聲音並不洪亮,卻如同喪鐘一般,敲在了整個掛鍾獠的心上。
沙金娘心中已然猜到,埋伏在此處的官軍人數並不多。可對方占盡地利天險,就算拼上全族性命,也很難衝破任意一道關口。
想起好友謝清許的話,她當即用漢話朝著王鈺所在的東嶺岔口高呼。
「銅鼓部婆能沙金娘,願率族人歸降朝廷;只盼將軍能為我族留一條活路。」
婆能,乃是獠人對部落首領的稱呼之一。只是令王鈺詫異的是,聽這清脆的話音,這掛鍾獠的首領竟是女子。
聽聞對方願降,王鈺心中第一猜想,此事多半是謝清許授意。周鐵山早前跟他說過,謝清許的外祖母是掛鍾獠人。
若非沙金娘自報身份,他或許會認為謝清許既是射家族長,也是掛鍾獠的首領。
「可,令他們全族退入南面山谷,之後全軍扼守谷口駐紮。」
王鈺轉頭對身旁的周鐵山吩咐。無論此番是真心歸降,還是假意詐降,他都不願讓自己與麾下將士身陷險境。唯有這一批殘存的掛鍾獠盡數進入山谷之中,他才能徹底放心。
沙金娘聞聽對方傳來的命令,忐忑的心稍微平靜了幾分。安撫好那些害怕被圍殺、拒絕入谷的族人後,她領著那些老弱婦孺率先朝谷內走去。
待一百將士徹底控扼住谷口,王鈺留少量軍卒繼續把守三處隘口,方才派人清理戰場。
見官軍們只是圍住谷口,並沒有下一步動作,那些惶惶不安的掛鍾獠人,情緒方才稍稍穩定下來。
「將主,獠族婆能沙金娘在谷口,請求見您一面。」
谷口臨時搭建的簡易軍寨內,李平得到部下的通報,轉頭對著王鈺說道。
「讓她進來。」
王鈺正好也想問問謝清許的事情,畢竟找遍了整個掛鍾獠,也沒見到她的人或屍體。
「喏!」
李平應聲領命,不多時便帶著一人入內。
王鈺好奇地打量著跪在帳中的沙金娘,心道這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女,就是掛鍾獠的首領?
沙金娘上身穿著靛藍短褐,外罩一張羊皮短披,邊緣綴著雪白獸毛;腰間掛著一副銅鼓,肩上的箭囊與腰間的短刀已被卸下。
斑斕織花短裙及膝而止,露出淡蜜色的小腿和一雙赤足;短裙上繡著山花與鐘形圖騰,正是掛鍾獠的標記。
腳腕與手腕上各套著數圈銅環,一動便清脆作響;額間一道赤砂豎紋,這是獠人首領獨有的紋飾。
沙金娘見到坐在上首的王鈺,眼中露出莫名之色。想到如今的處境,她方才屈膝跪下;但身板卻挺得筆直,眼睛也直勾勾地盯著王鈺。
「銅鼓部婆能沙金娘,見過漢家主將。」
「放肆!」
「鏘」,李平拔刀出鞘,當即大喝一聲:「區區一介降酋,注意你的身份和態度。」
沙金娘身軀一震,氣焰瞬間矮了半截,當即匍匐在地。
「抬頭吧!」
王鈺淡淡的聲音響起:「你真是掛鍾部的首領?」
「某……」
沙金娘抬眼看向王鈺,見對方冷著一張臉,聲音都變得溫順。
「阿奴……是銅鼓部落的婆能。」
王鈺愣了愣,他沒料到沙金娘為了族人,竟如此低聲下氣。
「本將問你,掛鍾部世居掛鐘山,向來安分守己,官府也不曾為難。爾等此次為何跋山涉水百餘里,也要圍困資州城?」
沙金娘身子一顫,再次匍匐在地,一字一頓道:「回、回將軍,我等本是山中蠻人,只守著掛鐘山度日,從不敢輕易深入州府。」
她頓了頓再次說道:「是資州的周家,他們讓人送來糧食、鹽巴等物資,還偷偷給了我部刀矛箭矢,並許諾只要銅鼓部願意興兵資州,不讓官府收回他們的田土和我們的山林,事後便有重謝。」
王鈺看著帳下趴著的沙金娘,摩挲著手中茶杯,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嘲弄之色。謝清許這是想借他的手,除掉資州的周家呀!
「本將再給你一次機會,到底是受何人指使。」
沙金娘聞言,帶著嘶啞聲音回道:「將軍明鑑,阿奴一部從不敢與官府為敵。原本想拒絕周家的,但有一漢家好友告知阿奴,掛鐘山處於資州和江陽之間,江陽令王鈺即將帶兵來資州,屆時阿奴一部歸附於他……」
王鈺聞言,一張臉都黑了。謝清許是料定了他不會對獠人趕盡殺絕,才給這沙金娘出了這麼個主意。
只是謝清許萬萬沒有料到,雙方尚未碰面交涉,王鈺便直接設伏將銅鼓部圍困在此。
而沙金娘到現在也不知道,眼前端坐於上首之人,正是她口中所說的江陽令王鈺。
「你說的好友,是射江射家之人?」
沙金娘聞言陡然一怔。這時她才猛然記起清許叮囑過,倘若半路遇上官軍,務必要將她親筆書信交予對方。
可當時遭遇伏擊,局勢大亂,她竟把這件囑託全然拋在了腦後。若是當時交出書信,是不是那些族人就不會死?
一念及此,那些死去族人的面孔在腦海浮現。難道,這一切悲劇全都要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