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2026-10-20 02:11:11 作者: 倦筆生花

  見字如晤:

  相信以郎君的本事,已然知曉奴家身份。清許代家父遙拜郎君,多謝照拂家姊。

  銅鼓部落婆能沙金娘,乃是清許舊友。知郎君此行意在平定蜀南亂局,故為沙金娘指一條出路,令其率部前來歸附郎君……

  王鈺瞥了一眼立在一旁,兀自沉浸在悲痛之中的沙金娘,有些不好意思。

  姑且不論謝清許信中的內容是真是假,但她讓沙金娘歸附官府這一點是真實的。而他二話不說,一上來就斬殺了對方數百族人。

  轉念一想,彼時局勢混沌,敵情難測,此舉也實在怪不得他。

  「你用不著自責。當初即便你拿出書信,我應該也不會相信;所以你那些族人的死,不該全都算在你頭上。」

  王鈺嘆了口氣。直覺告訴他,謝清許並不只是為了利益和借他的手除掉周家這麼簡單。

  可說服掛鍾獠歸附官府,怎麼也算是一舉兩得。如今圍困資州的,只余奴雞山以奴雞獠為首的數千獠人,只要解決了他們,資州則安。

  難道她是故意給自己送平獠和撫獠的功勞?

  想到這裡,王鈺眉頭緊蹙。莫非她想讓自己爬上高位,然後助她復辟?

  沙金娘搖了搖頭。當初率族人出掛鐘山,她便做好了犧牲的打算,可發生這種事,著實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你回去轉告你的族人:不願歸順朝廷者,我可以放他們返回掛鐘山。往後每月月圓第二日,我會派人到山下設點,他們可以攜帶山貨前來交換糧食、布帛、鹽巴、農具等日用之物。」

  送走沙金娘,王鈺讓人通知阻截奴雞獠的三百將士隨時做好準備,他打算帶著眼下兩百人前往資州與楊崢匯合。

  

  掛鍾獠一走,資州城內的世家便知曉此次被人戲耍了,當日便暗中給城外的獠人送去了糧草器械,煽動其進攻資州城。

  屆時他們便可調動私人部曲幫助州府平叛,若能趕在援兵到來之前解決掉這些獠人,他們便是平叛的功臣;即便戰事不利,他們也能憑藉堅守城池一事,落個守土有功的名聲。

  至於獠人說是受他們蠱惑的,區區一介反賊的話,誰會當真?

  然而世上沒那麼多傻子。這些生獠雖然世代居於深山,卻也清楚抗拒朝廷清丈田土,與興兵圍攻州城,這兩件事的罪責,乃是天壤之別。

  於是極具諷刺的一幕出現了。以奴雞獠為首的獠人部落,在得到這些世家豪族的支援後,第一時間不是攻城,而是緩緩朝奴雞山撤退。

  有了這些糧食器械,可以在山裡過得很好。他們拼死拼活的,不就是為了這個麼?

  這也意味著資州城的世家,再一次賠了夫人又折兵,被這些生獠部落給戲耍了,而且還不能聲張,更是無處喊冤。

  他們誓要給這些獠人一個教訓,而王鈺的到來給了他們機會。

  在看到援軍的那一刻起,資州城門開啟,一群人率先朝著那些撤退的獠人殺了過去,正是那些世家的私人部曲。

  他們此舉一來是宣洩胸中怒火,二來為主家正名,最重要的便是藉機滅口。

  「鈺子,咱們不去幫忙麼?」

  楊崢倚靠在一棵樹幹上,身上皮甲松松垮垮。如今已至四月天,襯了多層絹布的皮甲穿在身上開始發熱。

  王鈺叼著一根青草,雙手枕著脖子躺在一旁的草地上:「你要是沒事做,就帶一百人去刺史府,配合陳使君彈壓那些本地士紳,至於具體該怎麼做,我想應該不用我教你了吧?」

  「我懂!不過咱們拿幾成好處?三七開怎麼樣?咱們七、刺史府三。」

  楊崢嘿嘿一笑,瞬間就來了精神。王鈺這是打算把敲竹槓的帽子,扣在資州刺史陳辯的腦袋上,自己悶聲發大財。

  王鈺斜睨了他一眼:「你能不能要點臉面?資州剛剛歷經兵禍,總得留一部分錢糧給陳使君和官府,用來賑濟受難百姓。」

  楊崢聞言訕訕一笑:「那行,五五開。他要是不答應,咱們就撇開資州官府自己干。」

  望著對方離去的背影,王鈺方才緩緩笑著起身。這種好事,除非資州刺史陳辯是傻子,否則他沒理由不答應。

  這是一場官府與地方勢力的博弈。一邊是世家豪強煽動獠人為禍一方,一邊是朝廷的監督,沒人能獨善其身,總得有一方讓步才行。


  江陽郡府之內,景璃看著王鈺與周文博陸續送回的軍情文書,一直緊繃的神色終於稍稍鬆弛下來。

  當初王鈺行事看似雲淡風輕,可她心裡清楚,倘若不是自己早前下令組建的這支江陽邊軍在手,根本無力迅速處置此番地方動亂。

  雖說全軍僅有千人,卻已經向本土豪強亮出了朝廷的武力;這支兵馬的存在,打破了「遠水難救近火」的局面,逼得地方世家不得不有所收斂。

  一千士卒固然無法一舉根除獠患,可對付任何一家豪族,已然綽綽有餘。先前漢安黃家因通獠被誅,倘若證據能夠坐實,資州周家亦將重蹈覆轍。

  待到人證物證俱在,誰又能妄言朝廷濫殺無辜?往後又還有誰敢鋌而走險,再行通獠作亂之事?

  「果然如那臭小子說的,有些事情,一步也不能退讓。」

  景璃不由得感嘆一聲。以往朝廷總是畏首畏尾,才讓那些本土勢力有了底氣;還不如像王鈺說的這般,長痛不如短痛。

  「在大義面前,個人生死並不重要。」景璃當初覺得王鈺這話很無情,可細細琢磨下來,卻又有了幾分道理。

  那些百姓在本土勢力的壓制下,猶如永遠無法破土而出的種子。如今掘開重壓的土層,固然會有許多種子就此腐爛於泥土,可至少仍有幾株青苗,能夠得見天光,向陽生長。

  「這便是希望!人若是看不見希望,苟活一世,和草木一秋又有什麼區別?」

  景璃還記得當初王鈺說出這番話時,那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

  不甘、憤怒、惋惜……她說不出那是種什麼感覺。但在她心中篤定,王鈺絕非貪圖勒索世家錢財,才著手推行這一切。

  一個就連殺雞之時眼中都會流露不忍的少年,又怎會輕易願意向旁人舉起屠刀?

  想起從前王鈺一邊大快朵頤、啃食雞肉,一邊暗自愧疚懺悔的模樣,景璃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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