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玉堂殿。一名三十餘歲、氣質儒雅的白衣男子,正坐在院中涼亭自斟自酌。
古怪的是,院中明明只有他一人,案幾之上卻擺了兩隻酒杯。
身著柘黃御袍的景隆帝出現在院門口。他朝身後揮了揮手,屏退隨從,獨自緩步走入院內。
「兄長真是好興致。只可惜繁花依舊,你我卻再也回不到當年花下對坐、談笑暢飲的光景。」
白衣男子並未答話,只是抬手斟滿兩杯酒。他端起自己面前那一杯,朝景隆帝虛虛一示意,隨即仰頭一飲而盡。
「你用不著內疚,即使沒有你景家,趙氏江山最終也會落入別人之手。」
景隆帝在對面落座,端起案幾之上的酒水一飲而盡後,方才搖頭嘆了口氣。
「抱歉,為了不讓別有用心之人打著兄長的旗號復辟前朝,我只能將你軟禁在此處。」
白衣男人微微頷首:「我明白。外敵環伺,這天下不能再亂了。」
景隆帝拿起酒壺,替二人各斟一杯:「兄長理解就好,只是嫂夫人……」
他再度舉杯一飲而盡,心中不由得追憶初見他們夫婦之時,兩個男人坐而論道,一名女子在旁邊焚香煮茶的舊事。
世事淪落至此,嫂夫人心中始終不肯諒解他與景家,想來不免令人唏噓。
「女子心思本就矛盾。內子一心盼著能夠與女兒團聚,卻又恐懼一家人終生困死於此地,滿心鬱結,也只得將怨氣撒向別處。」
二人雖依舊能夠無話不談,可心底那一層隔閡,卻無論如何也揮散不去。
「旁人尚且不論,倘若將來清漪與清許二人,當真打著復辟前朝的旗號行事,但願陛下顧念往日情分,饒過二人性命。把她們送到此處,與我夫婦團聚,就在這宮牆之內安穩度完餘生便足矣。」
眼見景隆帝將要起身離去,白衣男子輕輕一聲長嘆。此人正是趙清漪、謝清許的生父,前朝蜀王趙安。
「這……」
景隆帝停下腳步,沉默許久。
「此事就算我應允,朝中大臣也絕不會答應。他們甚至比我更想要她們死。兄長若是真心為兩個女兒著想,還請與嫂夫人安心在此度日。」
行至院門口,他方才轉過身望向趙安:「於朝堂而言,最一勞永逸的法子便是除掉你。只是我終究下不去手。我如今雖居帝位,心底卻一如往昔,從未變過。」
待到景隆帝走遠,殿內走出一位風姿綽約的婦人。她望了一眼空蕩蕩的庭院,緩緩坐到趙安身側。
趙安伸手拍了拍她的手掌,出言寬慰:「放心吧,只要清漪她們不妄動,想來應該沒有生命危險。」
婦人嘆了口氣:「可如此一來,咱們夫妻也將再無見到女兒之日。」
她知道丈夫是為了天下黎民百姓,才選擇詐死,主動折掉了自己這面旗幟。不然景家能否奪得江山,結局還尚未可知。
這也是景隆帝軟禁兩人的原因。他雖然清楚這位至交好友無心權勢,卻擔心有人藉著這面旗幟興風作浪。
五胡亂華距今不過百餘載,周邊諸部異族已然再度崛起。倘若中原再起烽煙,便再也經受不住外族鐵蹄的踐踏。
一個前朝王爺、一個當今天子,兩人的目標一致,理念完全相通,卻無法攜手共進。
與二人有相同想法的還有一人,那便是遠在蜀地的王鈺。雖然歷史軌跡有偏差,可作為後世人,拜讀史書時雖只有「外族入侵」四字,卻是讓他忍不住潸然淚下,感嘆向來只想安穩種地的漢人,命運卻是如此多舛。
契丹南下、靖康之禍、崖山海戰、土木堡之變、滿清入關、侵華戰爭……史書之上不過寥寥數語,背後卻是由無數漢人的血淚與枯骨堆砌而成。
每一次中原大地陷入內戰,周邊異族便會趁虛而入,這是亘古不變的教訓。
「斬!」
隨著趕來資州的朝廷特使周文博一聲令下,以周家為首的數名通獠的家主人頭頓時落地,看得其餘因證據不足,僥倖逃過一劫的世家豪強心驚不已。
只誅首惡!四個字說來簡單,可這背後乃是此次朝廷清丈均平的決心。家主可以更換,世家豪族亦可更迭,唯獨朝廷的意志,容不得半分質疑。
都說文官殺人比武將更狠,此刻的周文博便是如此。一眾本土世家豪強家主不但身死,往日那層士紳鄉賢的名頭,也一併被徹底撕碎,聲名掃地。
「此間事畢,本使尚要巡行其餘郡縣,便先行告辭。安撫獠部、撫恤百姓諸事,便託付陳使君了。」
震懾住本土豪族之後,接下來便是安撫被裹挾蠱惑的獠人,安頓飽受戰亂的百姓,這些善後盡數留給州府處置。
「本官曉得。州府眼下平定獠亂,公務繁冗,便不遠送天使,還望海涵。」
陳辯含笑拱手道別,一旁下人連忙奉上「當地特產」。周文博並未推辭,得罪人的殺伐之事全由他做了,收點地方人情,於情於理也說得過去。
解決了資州之事,王鈺便讓楊崢帶著五百人在蜀南四處巡視。若有作亂的賊人,也一併摟草打兔子順帶解決掉,而他自己則帶著其餘人返回了江陽。
「鬆開,大庭廣眾之下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王鈺瞪了沙金娘一眼,方才剛掙脫她環過來的手臂,轉瞬便又被她緊緊摟住。
誰說古代女子保守來著?這獠人女子的行為舉止,和後世貌似沒什麼兩樣。
哦,對!這獠婆算什麼古人,野人還差不多。
沙金娘不以為意,仰頭望向王鈺,咯咯笑道:「阿郎放過阿奴一部,阿奴喜歡阿郎。」
雖然當初還是階下囚,可沙金娘心裡清楚,初見王鈺時,她便喜歡上了對方。
獠人女子敢愛敢恨。她們對喜歡的人大膽主動、熱情直白;對厭憎的人直言拒絕、甚至拔刀相向。
沙金娘不懂什麼一見鍾情,就像一隻野獸般,只憑直覺與喜好。她想靠近王鈺,也喜歡聞他身上那好聞的味道。
王鈺腮幫子不停抖動。他才不信什麼一見鍾情,這世上只有見色起意。
初見趙清漪時,他無比猥瑣;如今的沙金娘雖不比他當初,可他現在是當事人呀!
不得不承認,沙金娘一身淡蜜色健康肌膚,眉眼明亮、鼻樑高挺、身形挺拔矯健,肩腰線條流暢利落,有一種和漢家女兒纖弱束腰的含蓄之美完全不同的別樣美感。
她雖為掛鍾獠婆能,耳上卻不似別的獠人那般將耳洞撐得極大,只在左右各穿了一枚小巧耳洞,一對貝珠小鐺襯得她多了幾分少女的青雋靈動。
看著她,王鈺不禁想起了後世的開放風氣。不像趙清漪,多說兩句情話,對方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