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2026-10-20 02:11:14 作者: 倦筆生花

  藉著平獠的餘威,清丈田畝一事雖再無人敢公然阻撓,奈何舊時田畝帳冊蕩然無存,不少地方依舊推進艱難。

  王鈺揉了揉眉心。本縣舊日田冊盡數被毀,土地權屬早已無從考證。此番一輪清丈下來,許多百姓叫苦不迭。

  原本屬於他們的田地,早已被本地鄉紳地主侵占;而這些人又能串通一眾利害相關之人出面作偽證,顛倒曲直。

  「嚴進,你和程硯帶人下鄉走訪百姓,探探民情。若是本縣不再窮盡心力糾纏陳年舊地之爭,轉而扶持百姓開墾荒地;開荒之初收成微薄的這兩年,官府向他們提供無息借貸。你去問問,百姓願不願意信本縣這一次。」

  王鈺嘆了口氣。無論是憑殘存糧稅舊檔核驗,還是限年確權、鄉鄰具保,抑或是贖地折中調解,豪強總能尋到漏洞鑽營,到最後吃虧受難的往往還是底層百姓。

  他深知一碗水端不平,但他還是儘可能想讓這些百姓少吃些虧。雖然官府的田土帳在之前就被銷毀,可這擦屁股的事情,不得不由他這個新上任的地方官來負責。

  思來想去,他只能咬牙做出取捨:不再全盤迴溯陳年舊案,以實地丈量重新造冊、訂立新田籍,行這下下之策。

  舊地的冤屈難以一一昭雪,免不了要委屈一部分人,但唯有另闢新路,才能讓更多尋常百姓望見往後的生機。

  嚴進聞言一驚,當即失聲驚呼:「縣尊不可,此舉會大失民心,讓百姓以為您和那些士紳勾結,縱容他們侵占百姓田地啊!」

  王鈺手肘杵在案幾之上,撓了撓腦袋:「本縣當然明白其中利害。此事絕不會就此作罷,你轉告百姓,縣衙依舊受理田地申訴。只是舊冊盡毀,倘若證據不足,許多冤情未必能夠翻得過來。」

  他冷哼一聲,繼續道:「出告示,凡是到縣衙立案、權屬相爭未定的熟地,一律禁耕候判。誰敢擅自耕種,收成全由官府收繳封存,等候定案之後再判決給勝訴一方。」

  被侵占的土地,大多都是一些與世家相鄰、犬牙交錯的小塊土地。王鈺在未做出判決前,即便封存了這些地塊,朝廷也追不了他撂荒之責。

  告示一經發出,那些人想再侵占土地也得掂量掂量,只要他還坐在江陽令的位置上,只要案子一日沒有定論,這塊地便一日不許私行耕種。

  嚴進聞言眼前一亮。縣尊此舉甚好,雖然表面看起來,這對那些靠著零散土地生存的百姓而言太過決絕,可事實上,官府是在保護他們的地不受侵害。

  或許短期內,不少百姓會因此斷了這一小塊田地的收入。好在縣尊早有安排,這些度日艱難的百姓,可以向縣衙申請無息借貸。

  這並非官府的補償,只是多給他們一線活下去的機會,拿著借貸得來的糧種本錢,轉身去開墾荒地,另尋生計。

  程硯皺了皺眉,說出了心中擔憂。

  「長遠而論,縣尊這套方略大有可為。只是眼下縣庫空虛,錢糧儲備根本撐不起這麼多墾荒百姓的借貸需求。」

  王鈺手指輕輕敲擊著案沿,嘴角微微上揚:「自然是借。向那些本地士紳借、向朝廷借。」

  見二人心生疑惑,他輕笑一聲:「百姓私下向這些人借貸,他們會私下透過雜費、實物折算壓價、變相抬高利率;可若是借給官府,他們敢這麼做麼?」

  到最後,官府不過損失些利錢而已。可這期間,荒地成了熟地,稅源增多,賦稅充盈,這筆本息自然能夠慢慢清償。

  不過這樣,壓力就來到了王鈺和縣衙頭上。一旦年歲不豐,開墾受挫,最後這筆虧空的錢糧就得由縣衙來扛,屆時王鈺這個江陽令,自然也脫不了干係。

  嚴進與程硯聞言神色一肅,向著王鈺深深一揖。二人心裡都明白,縣尊這是拿自身官位與前程在賭。

  「縣尊大義,我等慚愧!嚴進(程硯)願追隨左右,盡心奔走,縱然遭逢非議亦絕不退縮。」

  王鈺擺了擺手:「記住,我們是官,為民造福乃是份內之事,下去辦事吧。」

  「是!」

  待得二人離開,王鈺方才起身回了後宅。見趙清漪正倚靠在憑欄上,望著塘中遊動的錦鯉走神,他無奈地搖了搖頭邁步上前。

  「王鈺,對不起。我當初不該對你說那些話。」

  

  趙清漪撒了一撮小米在塘中,望著水裡爭食的魚兒,悠悠說道。

  她沒想到自己竟然還有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從周鐵山口中得知,對方並沒有任何名分,這讓她不知該如何面對。


  若非看在她的份上,王鈺指不定會殺掉煽動掛鍾獠圍困資州城的幕後主使謝清許。

  「用不著道歉,事實上我也並未見到她。在我趕到資州時,她已經不見了。」

  王鈺當然明白趙清漪話里的意思,可事情並不是她想的那樣。不是他手下留情,而是根本就沒見到謝清許的人。

  退一步而言,就算捉住了謝清許,他也不可能殺了對方,只會將人帶回來,交給趙清漪。

  「對了,沙金娘呢?」

  沒見到那個吵吵鬧鬧的獠人少女,王鈺有些詫異。

  「跟著秋娘母女出去採買了。有時候真羨慕她,可以無憂無慮……啊!」

  趙清漪話未說完,便被王鈺攬住了腰肢。

  「你……」

  王鈺將她拉進懷裡,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想做什麼就去做,我會一直陪著你。」

  他捏了捏趙清漪吹彈可破的臉蛋,笑著說道:「我讓老周帶人護送你去遂州,你們姐妹二人好好談談,她要是真有復辟之心,你勸得了就勸,勸不了就將人帶在身邊看著。」

  相處了這麼久,王鈺怎會不明白她的心思。

  趙清漪父母已經過世,她作為姐姐,自然不願看著這唯一的親人踏上一條不歸路。

  趙清漪聞言一怔,心中不由得有些感動。她抬眸看向對方,羞赧地閉上了雙眸。

  此刻無聲勝有聲。王鈺剛要俯身吻下,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從庭院門口傳來。

  「阿郎,你下差啦!」沙金娘見到王鈺,嘴都快咧到耳根了,趕緊小跑著迎了上來。

  趙清漪見狀,趕緊從王鈺懷裡鑽了出來,紅著臉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王鈺一張臉黑如鍋底。那些願意歸順官府的掛鍾獠,他劃了一片官府收回的山林,供他們開墾居住。

  可沙金娘這個獠族婆能,死活要跟著他。為此趙清漪還生了兩天悶氣,就連小丫都指著他的鼻子怒斥他是個負心郎。

  「哼——」

  趙清漪見沙金娘旁若無人般挽住了王鈺的胳膊,心裡又氣又有些羨慕。這般舉動實在太過放浪,她是萬萬做不出來的。

  「阿郎,你的阿夷怎麼不高興啊?」

  沙金娘十分羨慕趙清漪生得像山澗的月光、新開的山花般漂亮,美得讓人晃眼睛。

  她好幾次想和趙清漪搭話,可阿郎說過不許她亂來,只得跟對方的丫鬟套套近乎。

  趙清漪久居蜀地,自然清楚獠人口中的「阿夷」是指妻子,一張俏臉更加紅艷,對沙金娘的那點不滿也漸漸消散。

  王鈺見狀,看向趙清漪。見她在偷偷看自己的反應,忍不住擠眉弄眼了一番。

  「她有名有姓,你可以叫她清漪。對了,她還是你好友謝清許的阿姐。」

  「啊?清許的阿姐……可阿奴從來沒見過她呀。」

  沙金娘驚訝得合不攏嘴,當即扔下王鈺來到趙清漪身前,一雙大眼睛在她身上不停打量。

  「呀——真的和清許有些像哩。」她直接上前拉住了趙清漪的手,笑嘻嘻的開口說道。

  「清漪,阿奴也想像你那樣漂亮;這樣阿郎就會像喜歡你一樣喜歡阿奴,你能幫我嗎?」

  趙清漪面對沙金娘這自來熟的性子,不由得想起初見王鈺時,對方也是這般。

  她心道王鈺該不會也是獠人吧,不然怎會對沙金娘這些不合禮制的行為如此縱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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