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清漪走了,沙金娘得知她要去遂州找謝清許,也跟著去了。
一開始王鈺還長舒了一口氣,暗嘆終於可以落個耳根清淨。自兩女熟絡後,後宅成天雞飛狗跳,趙清漪都快變回曾經那個「嬌蠻縣主」了。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心底反倒空落落的,提不起勁。下差歸來,再也沒有人同他打趣閒談,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整個縣衙似乎也籠罩在一層陰鬱之中,那些吏卒連走動都是躡手躡腳的,生怕被這個「欲求不滿」的縣尊抓住尾巴。
直到這張嚴苛政令的「板子」,重重打在整個江陽城百姓的身上,這些人方才鬆了口氣。
縣衙門口搭了三個草棚子,白天裡面傳來鬼哭狼嚎的聲音,聽得外面路過的百姓心有戚戚。
一個衣衫凌亂、全身濕漉漉、不住哀嚎的漢子被人扔出棚子。此人剛一落地便停止了嚎叫,爬起身一溜煙就跑了,一邊跑還一邊罵罵咧咧。
劉三目光掃視了一眼周圍看熱鬧的人群,嘿嘿一笑。
「一個個滿身虱子臭蟲,看著都倒胃口,真給咱們江陽和縣尊丟人。別怪耶耶沒提醒你們,以後洗乾淨了再出門,要是被抓住了,有你們這群牲口受的。」
有知情人聞言眼中露出恐懼之色,那些不知情的百姓,聽見劉三的話,頓時就扯起嗓子罵了起來。
這些天縣衙拼了命地抓人,連由頭都沒有一個,只是這些被抓的人全部被關進了縣衙門口的棚子,不到一柱香時間就放了。
直到知情人透露,那裡面就是澡堂子,只是洗澡的方式有些粗糙。
「那有什麼,正好去去這一身泥垢,給某解解乏。」
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聞言,當即表示願意進去清洗一番,守在棚子外面的吏卒也不管,甚至還好心地為他拉開了門帘。
不到片刻功夫,裡面再度傳來了嚎聲,聽聲音正是剛才進去之人。
有人好奇問道:「不就洗個身子,至於麼?莫非用的是滾水?」
「滾水不就燙掉皮了?可之前那些人出來都好好的,只是為什麼每個人都是罵罵咧咧地離開。」
「哼,有本事你進去試試,那些狗日的根本沒把你當人看,拿篾刷子往身上招呼。」
「篾刷子?他娘的……」
眾人聞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給牲口刷身子才用這玩意兒。
「不止如此,身上被刷破了皮,然後再扔進鹽水裡泡半柱香,那滋味……嘖嘖!」
就在眾人討論時,一名吏卒拿出一桶漿糊,胡亂在告示欄上刷了兩下,「啪」地將一張告示貼了上去。
「江陽縣諭:
蜀地卑濕,瘴蟲易生,染則成疫。今縣門設浴棚,令民滌垢除虱。
吏巡街市,見久不沐、身生蟲虱者,拘入淨身,意在防癘,非故相辱。
爾民宜勤浣灑,潔身淨舍,毋待拘執……」
聽了長老念出的告示內容,一干人等再次罵罵咧咧。潔身就潔身,搞這麼一出做甚?
「你們這些狗東西懂什麼!」
鄉老鬚髮皆張,隨手指向一人破口大罵:「張三斤,你躲啥?衙差天天在街上喊,讓洗乾淨了再出門,你個狗東西可曾聽過一回。依我看,就該這樣治治你們這些泥腿子。」
叫張三斤的漢子訕訕一笑,腦袋都要埋進褲襠了。他當初毫不在意,成了縣衙抓的第一個典型。
自此以後,不論再晚,他都會提桶冷水擦一擦身子,去去身上的味兒。
「聽好了,縣尊有令!夏天蚊蟲滋生,若是身體不適,一定要先找郎中看病,若有人付不起藥錢,事後可以來縣衙,陳述後縣衙會暫行墊付,不取分毫子息……」
吏卒還要再說,走出縣衙的嚴進擺手阻止了對方。
「老夫知曉諸位鄉親近期抱怨官府行事粗糙,還望諸位明白,縣衙如此做,皆是為了江陽百姓好。蜀南本就蚊蟲滋生,一旦瘟疫橫行……」
嚴進仔細給眾人講述了瘟疫爆發的後果,以及平日應當如何預防,方才在眾人的目送下離開。
恩威並施,雙管齊下,舉措漸漸有了幾分成效。尤其是眼見有不聽官府勸誡之人染病,疫病一人傳一家,眾人這才真正上心,開始留意自身潔淨。
王鈺給楊崢灌了一碗藥汁子,狗東西喜歡吃生魚片,這下吃出問題了吧。
「傳令下去,軍中嚴禁飲生水、吃生食,下水洗澡的,也要避開蚊蟲滋生的時段。」
要不是前些日子駐紮在城外江邊的將士們生病,王鈺都幾乎快忘了此刻的蜀南還有所謂的瘴氣,故而回到縣衙第一時間便釋出了告示。
「鈺子,我是不是感染了瘟疫。」
楊崢虛弱地問道。他這些天上吐下瀉的,好幾回都差點拉褲兜里。
「死不了,就是嘴饞貪吃惹出來的毛病。」
王鈺捂著鼻子翻看淨桶,只見裡面浮著不少蛔蟲。不止楊崢一人,營中不少將士體內都生了蟲。
蜀地山間多苦楝與酸桶二樹,二者樹皮俱可熬湯殺蟲,皆含毒性。酸桶樹皮藥性更緩,本是上上之選,奈何王鈺不識此樹,本地鄉民也分辨不出,只能尋苦楝樹皮來入藥。
楊崢和景璃一樣,對王鈺的話有一種莫名的信任。聽對方說沒什麼大問題,也放下心來。
「記住,這湯藥本身有毒,若是排不出蚘蟲便隔一日再喝,連續兩次沒有就立馬停止服用。」
這話既是王鈺囑咐楊崢,也是說給身後的軍醫聽:「對了,服用藥物之前要先讓人吃一塊肉,這樣可以將蟲引到一起,殺蟲效果更好。」
出了軍營,他又馬不停蹄地向郡府趕。王鈺原本只想做個遊手好閒的官員,如今卻被身邊事給抽成了陀螺。
景璃和楊崢皆是北地人,本就有些水土不服,更何況是夏季。從郎中口中得知並無多大問題,就是天氣濕熱引起的食欲不振,王鈺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我成天忙得腳不沾地,您就行行好,莫再給我添亂了。」
清丈之事還未完,田土糾紛也要他解決,開墾荒地也要他拍板,軍營也要他操心……王鈺只覺又變成了前世的牛馬。
關鍵是從上任到現在,他還沒見到一分俸祿。周文博這個吏部員外郎還在滿蜀南亂竄,他江陽令的備案都還沒來得及遞上去。
聽見他的話,景璃恨得牙痒痒。敢當面嫌棄她堂堂公主的,這小混蛋是當今第一人。
可心底又泛起一絲暖意。王鈺事務繁劇,聽聞她身體不適,依舊拋開諸事趕來探視。
「是趙拓擅作主張,予無甚大礙。」
王鈺接過紅袖遞來的茶水飲了一口,方才如釋重負地搖了搖頭:「別的都不重要,您沒事就好。」
景璃微微一笑,有了這句話,也不枉她將這臭小子乾的混帳事全攬在了自己身上。放眼歷朝歷代,王鈺在江陽的所作所為,早就夠砍腦袋了。
「予已遣人入京,此番你平獠有功,又為朝廷組建了一支千人邊軍,更是為清丈均平做出了表率。予已舉薦你升任江陽太守一職,想來不日吏部文書便會下達。」
她本以為王鈺聞聽此事,好歹也會高興一下,沒成想這小子竟然朝她翻白眼。
「怎麼著都成,只是我想問問,朝廷欠我的俸祿,什麼時候發放?」
話一出口,王鈺便暗自後悔。果不其然,景璃揚手一巴掌抽在了他腦袋上。
他揉著腦袋撇了撇嘴。這力道……還是和往常一樣有力,看樣子她是真沒什麼大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