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奏陛下！江陽令王鈺本為捐官，治一縣尚可，驟然授太守之職，太過冒險。江陽乃蜀南要地，事關數縣民生，邊防安定，一旦舉措失當，蜀地剛安定的局面恐再生波瀾。」
朝堂之上，吏曹尚書秦業抱著笏板站了出來。雖是江陽公主景璃舉薦，可一個十七歲少年出任一郡太守，這種事自古以來不是沒有，可在當朝卻實屬頭一遭。
按銓選格，捐班出身需歷三考方可遷轉，王鈺一考未滿，越格超擢，於制不合。
「臣附議！」
十七之齡牧守一方，朝堂上自然有不少反對聲音。他們誰不是一步一個腳印才爬到如今的位置？
有的官員一輩子卡在六品、七品寸進不得，窮盡一生也不過一個五品致仕。王鈺這一躍，便走完了他們一生也未走完的路，這誰受得了？
御座之上的景隆帝抬眼掃視著下方官員，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秦業反對完全是出於大局考慮，可其他人更多的是不服氣。
他淡淡開口：「江陽令王鈺年紀雖幼，可其上任不過一載，剿滅山匪水寇、安撫反叛獠人、清查戶籍隱田。樁樁件件，皆乃實打實的政績，眾卿告訴朕，滿朝之中，有幾人能在一年內做到？」
景隆帝說完，朝堂頓時鴉雀無聲。
秦業對著御案拱手行禮：「臣知曉陛下有惜才之心，可王鈺所為皆憑少年喜惡，實乃為政一方之大忌。雖有功績，臣亦不得不提醒，望陛下三思啊！」
「望陛下三思。」
聽著下面的反對之聲，景隆帝也不惱，這種事情他早已習慣。不過該做的還是得做，放眼天下，能一言而決者，唯他一人。
「朕知曉諸卿所憂。不若這樣，江陽如今太守之位空缺，便讓王鈺暫代太守一職，有江陽公主坐鎮蜀南，也能防止其任性胡來，諸卿意下如何？」
秦業聞言，便知陛下此舉是鐵了心要提拔王鈺，再繼續強頂，就變成了刻意忤逆聖意。
他當即躬身回答：「陛下思慮周全，臣無異議。」
議定王鈺之事，景隆帝又提起即將遠赴普州出任刺史的楊義。此人乃是皇室心腹，此番校田括戶一事也頗有功勞，他有意授其爵位。
對此朝堂眾人並無意見，弘農楊氏乃景家問鼎天下最大的支持者，且嫡系一脈次子、駙馬都尉楊彥為阻擋柔然大軍戰死沙場，給楊家如此殊榮，於情於理都不過分。
景隆帝正要開口宣詔，身側的內常侍躬身趨步上前，俯身在御座旁低聲稟報了幾句。
前者聞言眉頭一皺，當即開口：「宣！」
皇妹江陽前不久命人奏報中樞，這才沒多久又有新奏，莫非蜀南出事了？
不多時，小黃門引著人入殿。階下群臣見狀，面上皆露出疑惑之色。
「末將周元，參見陛下。」來人單膝跪地，行軍中參見之禮。
「何事稟奏？」
景隆帝眉梢一抬。周元乃是皇妹景璃的心腹護衛，觀其神色沉穩不慌，想來並無大事發生。
「回陛下！末將奉殿下之命，呈錦盒於陛下；另有江陽令王鈺的奏摺，托末將一併代呈。」
周元說罷，將背上包袱交由階下小黃門捧至御案之前。景隆帝一眼便識出，此錦盒乃景璃成婚之時，他親手製作贈與之物。
開啟放在御案之上的盒子，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張奏摺，景隆帝好奇拿起看了起來。
「下臣王鈺千里之外遠拜，頓首，願君聖安……」
呃……景隆帝扯了扯嘴角，這王鈺的字跟鬼畫符似的，實在太難看了。
奏摺中的內容倒是簡潔。舊冊焚毀，土地糾紛，王鈺為了儘快讓朝廷收取賦稅，打算帶領江陽百姓開荒墾土，希望朝廷能給予一些錢糧支援。
可能聽皇妹說過，度支曹就是一群吝嗇鬼，此子也不打算白要，願意獻出細鹽製作工藝，只希望朝廷能借貸五萬貫，為期五年。
呵……自知人微言輕，若是直接上書，度支曹定然不會理會，才托皇妹的人向朕進言？
對了，他信中說什麼來著！細鹽製作工藝……細鹽製作工藝？
景隆帝神色一震，重新拿起奏摺一字一句細讀。當看見的確是細鹽製作工藝時，瞳孔猛地一縮。
眼角餘光瞥見盒子裡的小袋子，景隆帝當即解開，一抹雪白瞬間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鹽，精鹽！王鈺摺子中說得很清楚，有了他那製作之法，即便是有毒的鹽礦也能提煉出可供人食用的細鹽。
布袋之下另有一封書信與一疊紙冊。景隆帝此刻哪裡還有心思細看其餘，當即揮手：「退朝。」
他親自捧起錦盒起身離座，留下滿殿大臣面面相覷。
回到清涼殿，景隆帝迫不及待地拿起盒子裡的物品看了起來，越看眼中越是火熱。
「來人，宣度支尚書張行長和起部尚書沈孝書入殿議事。」
「奴婢遵旨。」
小黃門連忙應下，趁著兩位大臣尚未出宮，快步追去傳召。
景隆帝含笑讀著景璃的親筆書信，心中滿是欣喜。新農具、新兵器、新軍……末了景璃懇請他重重封賞王鈺，這般功績在前，他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張行長和沈孝書聽見小黃門的傳召不明所以，陛下在早朝上突然起身離去，此刻又召見他們是什麼緣由？
懷揣疑惑來到清涼殿內，剛要行禮就見景隆帝揮手說了聲「免禮，賜座」。
「沈卿，看看這個。」
景隆帝拿起圖樣，內常侍趕緊上前接過遞給了沈孝書。
沈孝書一愣，當看清紙張上內容猛然站起身來。
雙頭鎬、鋤頭、曲轅犁……紙上不僅有新式農具的畫稿，還注釋有功能、比例、打造方法，甚至還有和舊農具的對比差異。
「陛下，這……」
「此乃江陽令王鈺為了便利百姓開荒，特意打造出來的新式農具，江陽公主拿了圖樣，並差周元快馬加鞭送來長安。」
景隆帝看著沈孝書的反應，露出幾分含蓄又得意的笑容。江陽此行遇見王鈺，可謂是朝廷之福。
「沈卿，你命人將這些農具打造出來，朕想看看它們是否真能大大提高百姓的耕種和開荒效率。」
「臣，遵旨。」
沈孝書躬了躬身，他也迫不及待想得到結果。
待他離開後，景隆帝方才將目光看向度支曹張行長。心道任你再吝嗇，在細鹽製作工藝面前，恐怕也不得不大方一回，甚至主動求著借貸給王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