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2026-10-20 02:11:41 作者: 倦筆生花

  王鈺得意地吹著口哨,像個流氓一樣在村子裡晃蕩,遇見清理昨夜宴會殘局的族人還會主動打招呼。

  趙清漪雙手死死拽著衣擺,咬牙切齒地看著前方那道可惡的背影。想起自己竟窩在他懷裡眠了一夜,一時又羞又氣。

  事實上她太過杞人憂天了,儒家禮法對上層士族約束極強,可對底層老百姓並沒有多少實質效果。

  管子有言,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難以飽腹的時候,誰還會死死拘守那些繁文縟節?

  鄉野間私相授受的並不少見,先有身孕再補辦婚事的也有。對尋常百姓而言,活下去、綿延子嗣,遠比死守禮法更要緊。

  真正能管老百姓的是律法,它關乎的是每個人的性命,而禮法——不過是臉面而已。

  臉面重要還是生活重要?這個問題幾千年都沒有統一答案,只得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後世不少人為了過好日子,分分合合也是常事。這麼一想,他不過和趙清漪同榻而眠一夜,實在算不上什麼,至少王鈺是這麼認為的。

  就算眼下這個時代,也有和離的先例。真正受人唾罵的是不守本心的人,趙清漪顯然不是。

  到了王朴的院門前,王鈺直接推門走了進去。昨日宴席剩下的肉,各家都分了些。老兩口此刻正在院裡熏那些生肉,見到王鈺頓時笑了起來。

  

  「鈺哥兒……清漪丫頭也來了?」

  「清漪見過叔祖父、叔祖母。」

  趙清漪面色微微不自在。她總感覺老人這笑容,像是知曉了昨夜她與王鈺同榻一事。

  王鈺和老頭子商量了一下以後留守村裡的族人未來何去何從。作為穿越者,他深知這個時代,僅守著那幾畝田地,只能勉強餬口,抗風險能力極差。

  對於王鈺打算經商之事,王朴堅決反對。自家這侄孫是貴族,是全族的臉面,犯不著為了些許錢財放下身段,沾上一身銅臭味。

  可他心裡也清楚,往後王鈺要養活不少人,若無充足錢財萬萬不行。於是便提議,由族中子弟代為打理營生。那些世家大族,不也都是這般行事麼?

  「我也是這個意思。此次我帶了幾個人回來,您張羅一下,族裡叔伯兄弟農閒時可以幫忙,也不耽誤耕種。婦人則可常年做工,就當給自家尋一份活計,也能多一個進項。」

  對於他的安排,王朴自然滿口答應。只要不是王鈺親自赤膊上陣,他沒有任何意見。

  王鈺打算先辦造紙的營生。普州養蠶人家眾多,桑樹遍地,取桑皮所造的桑皮紙銷路極好,十分緊俏。只需修剪枝椏取材,不必砍伐主幹,用不著竭澤而漁。

  至於釀酒……他暫且壓下了這個念頭。這年頭糧食雖說市價不高,可底層百姓本就口糧不足,大規模耗糧釀酒售賣實在有些奢侈。

  王鈺不知道的是,在他這邊還在籌劃之時,遠在長安的某些人,已經早他一步行動了。

  製鹽、製糖、造紙、兵器……當初景隆帝看著景璃從王鈺那裡帶回來的工藝,激動了好幾夜。至於結果麼……那就是後宮傳來那位被連著寵幸了幾次的妃子有身孕了。

  景初二年朝堂最大的變化,便是著手試行三省六部改制。尚書省下諸曹逐步整合,分為兵部、吏部、刑部、戶部、禮部、工部六個部門。

  尚書令這個權力極大的職位自然只能暫缺,由左右僕射總領尚書省日常事務。三公則徹底淪為榮譽虛銜,原先的實權大多被六部瓜分。

  景隆帝還記得皇妹自江陽歸來,開口說的第一句話:諸多事務必爭朝夕。趁著新朝初建的餘威,把各方利益平衡妥當,至少往後數十年,國內不會生出太大變故。

  不用想他便猜到這話應出自槐里侯王鈺之口。對於皇妹回京、獨留王鈺在蜀南這件事,擔心少年位高權重、張揚跋扈造成隱患的景隆帝,也放下了幾分戒備。

  從皇妹口中聽聞,王鈺確有才華,但此子性子實在過於憊懶,諸多公事盡數交由屬下處置。這般人物若是都不能放心任用,那這天下,怕是再無人可用。

  公主府後院內,景璃用手輕撫著泛黃的桑皮紙,嘴角不由得露出笑容。

  哼!臭小子竟敢揹著她藏私,明明有好的造紙工藝,偏偏給江陽書院那些孩子們使用劣紙。

  也不知道這傢伙腦子怎麼長的,不過就是多了一兩道簡單工藝,產出的質量簡直天差地別。

  當初在江陽見到王鈺將粗鹽塊提煉成沒有澀味的精鹽時,景璃還驚為天人。可聽對方詳細解釋後,她也只得感嘆王鈺思維敏捷。


  時代有局限性,王鈺一直深知這個道理。故而他拿出的這些工藝並不是最好的,循序漸進才是最穩妥的。

  反正也回不去原來的世界了,王鈺也只得努力融入當下時代。他從不認為自己比古人聰明,甚至堅信製造業的風一旦吹起,他抖出來的這些工藝,要不了多久就會被超越。

  他只是想告訴包括景隆帝在內的這些上位者,不要將目光死死盯在田地上,百姓們累死累活能收幾個稅?

  商賈腰纏萬貫,商稅卻低得令人咋舌。究其緣由,便是這些人骨子裡看不起商人,認定商賈之財,滿身銅臭,不願將商稅當成國家正經支柱稅源。

  當然,王鈺也清楚重農才是立國之本,一切都在這個根源之上建立並衍生出來。況且一旦放開商業增稅,便會觸動世家、大商賈的利益,必定會遭到反對。

  可若是只因阻力巨大便止步不前,一味固守舊法,底層百姓的日子便永遠沒有盼頭,一旦連他們都難以維生,這個王朝也就走到盡頭了。

  在王鈺眼中,這世間就像一幅畫卷。他是一個無來處亦無去處、不屬於此間的人,但他也想在這幅畫卷之上,留下屬於自己的一筆。

  「又在琢磨著坑害誰呢?」

  謝清許的聲音拉回了他的思緒,王鈺扭頭看了他一眼,已然猜到了對方為何來尋他。

  「射江春酒天下聞名,你又何必死死盯著我這烈酒方子。釀造烈酒耗糧甚巨,我當初也只是自己喜好,才釀了少許罷了。」

  謝清許捋了捋耳間髮絲,輕笑道:「我倒不是執著你那方子,只是對你好奇。」

  王鈺翻了個白眼:「清漪要是聽到你這話,今夜會將我踹下榻。」

  「……」謝清許聞言,暗忖這人果然一點也不正經,真不知道趙清漪怎會傾心於他。

  不過自己似乎也……念及此處,她不由得面色微微泛紅。

  「不給我釀酒工藝也行,我要你家吃的那種細鹽方子。」

  謝清許還以為王鈺花高價買的青鹽食用,殊不知那些細鹽,同樣出自身邊這個男人之手。

  王鈺斜睨了她一眼:「晚了,製鹽工藝我早已送呈朝廷。怎麼,你準備和朝廷爭利?」

  蜀地產鹽,當地世家豪族手中都握有不少私鹽井。如今朝廷得了精鹽煉製之法,怕是用不了多久,市面上便會有大量官鹽流通。

  朝廷不必將鹽權收歸公有,無需強奪世家產業。單憑這份產業優勢,便能慢慢擠壓他們的生存空間。縱使這些世家有心反抗,也難以逆轉大勢。

  謝清許若是販販劣質私鹽還成,要是敢販精鹽,無疑是給自己招禍。

  不止是她,那些世家同樣如此。朝廷不沒收世家手中鹽井,已是給了他們體面。

  倘若有人膽敢囤積居奇,和朝廷作對,一紙鹽權歸公的詔令便會降下。鹽井一旦被收,這些世家若還想保住舊日利益,便只剩下造反這一條險路。

  可造反哪有這麼容易?沒有大義名分,得不到底層百姓擁戴,貿然起事,最終只會落得死路一條。

  這便是赤裸裸的陽謀。而這套陽謀能夠落地施行的根本,便是當初王鈺為了江陽開荒向朝廷借貸之時,抵押出去的製鹽工藝。

  謝清許陷入沉默。王鈺這番話,無疑是在暗示她,往後這些世家的日子只會愈發艱難。

  倘若無法渡過這股時代洪流,家族便會一步步走向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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