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娘親。」
當初回到長安的景璃,看見女兒久病不愈、青白帶著萎黃的面容,以及早無一絲血色的嘴唇,她的心都快碎了。
斥退了那些還欲勸阻她的太醫,景璃按照王鈺的法子開始給女兒調養身體。
沒有服用任何藥物,每日只有熬得軟爛的肉粥。如今一月過去,雖然病態依舊,卻也能明顯感覺到阿麑精神越來越好,食慾也有所提升,這顯然是有效的徵兆。
景璃聞聲放下手中文書,抬眼看向小小的身影,眼中疼愛之情溢於言表。
她招了招手,待阿麑靠近,伸手將其摟進懷裡,靠坐在自己身前。
「為娘說過,你身子剛有起色,不用每日前來請安。」
阿麑搖了搖頭:「女兒想見娘親。」
她自出生起,便很少有父母陪伴,也就如今景漢建立之後,母親才有閒暇與她相處。至於父親……她再也見不到了。
景璃聞言不由得心生內疚。早年為了景家,她一婦人親自披甲上陣,東征西討。雖景家坐穩皇位,可她卻失去了丈夫和長子,若非遇見王鈺,恐怕連幼女都會離她而去。
她抬手輕撫著女兒頭頂:「阿麑放心,為娘哪裡也不去,就在家陪你。」
「真的嗎?」小丫頭聞言目光一亮。
「真的。所以你要好好將養身子,以後不用來向為娘請安,多多歇息。」
「嗯,女兒聽娘親的。」
阿麑帶著孺慕之意,將腦袋抵在景璃胸口蹭了蹭。昔日母親雖也疼她,只是母女難得相見,她心底總藏著一絲難言的生疏。直到臥病之後,她才感受到母親無微不至的關切。
就在母女二人相互依偎之際,紅袖進了殿中,對著景璃行了一禮:「殿下,聖上來了。」
她話音剛落,身後的景隆帝便邁步進了殿中。阿麑見到他,笑著喊了聲皇帝舅舅。
景隆帝見外甥女氣色比起往日好了一些,微微有些驚訝。當初若不是皇妹執意稱有辦法治好這孩子,換誰來他都絕對不會答應停掉太醫開的方子。
「皇兄今日怎的有空,皇嫂沒來麼?」景璃攜女兒起身,對著景隆帝行了一禮。
「朕來看看麑兒,順帶瞧瞧別的。」
景隆帝摸了摸阿麑的腦袋說道。製造工藝交給了工部,景璃從王鈺手上取回的其他配方,皇室自然打算據為己有。
若是王鈺在場,必定會忍不住翻白眼。當初景璃勒索他從世家手上得到銀錢的時候,他就猜到皇室可能缺錢。
也對!景家原本就不是世家大族,並無多少資材,榮登大寶也不過才兩年多時間而已,國庫的銀錢和內帑的銀錢可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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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讓景隆帝毫無保留信任的,只有眼前這個一母同胞的親妹。皇后身後還有一群外戚,故而他將王鈺那裡得來的工藝全交給了景璃掌管。
「不知那小子有沒有藏私。如今試造出來的紙張,質地雖與桑皮紙相近,只是紙色略有些泛黃。」
景璃將女兒託付給紅姑照料,親自在前引路,帶著景隆帝往後院走去。
與她居所相連的院落里,一眾婦人正忙碌不停,漂洗桑皮、蒸煮脫膠、抄紙成簾。
受王鈺影響,即便是這些本就是皇家私仆的婦人,景璃也會額外發放工錢。
「原來紙張便是這般造出來的,當真神奇。」
一眾婦人見聖駕親臨,紛紛跪地。景隆帝淡淡開口:「免禮。」
他的目光落在製造工序之上,忍不住發出一聲感慨。
景璃清楚景隆帝此行真正的來意,繼續引著他走向另一處院落。還未走近,便聽見院內傳來叮叮噹噹之聲。
「末將見過陛下、見過殿下。」
「見過陛下,見過殿下。」
趙拓見二人踏入院中,連忙吩咐眾人停下手中活計,上前恭迎。
景璃輕輕擺了擺手,獨自走入一旁屋舍,片刻之後,手持兩柄帶鞘兵器走了出來。
景隆帝接過其中一柄,拔刀出鞘,「鏘」地一聲脆響。紋路規整的刀身泛著森森寒光。
「此刀源出漢晉環首刀。舊日璏式佩法,拔刀多有滯礙;如今改用雙附耳懸於腰側,刀身橫置,拔取更為順手,王鈺便名之為橫刀。」
景璃也拔出手中另一柄刀,繼續說道:「全刀以摺疊鍛打、包鋼夾刃之法鍛造。刀尖分兩種形制:其一斜直長刃,擅於劈砍;其二刀尖一掌之距雙面開鋒者,便於突刺削割。」
景隆帝後退兩步,握住刀柄試揮了兩下,只覺十分稱手。他收刀歸鞘還給景璃後,方才緩緩開口。
「打造這樣一柄橫刀,需耗多少時日、多少資材?」
景璃聞言嘆了口氣答道:「一把橫刀按四人輪番鍛打研磨需近一月,耗錢三四千文。」
她有些好奇王鈺當初在江陽,是如何在不到兩月之內,給一千將士每人都裝配上一把橫刀的,莫非那個臭小子又藏私了?
景璃未曾去過江陽那處軍營工坊,故而不知王鈺不單建了一座可以大批次產出鐵料的高爐,還將工序拆分,一批匠人專門打造半成品,再轉交下一批人手接續完成餘下步驟。
景隆帝聞言不禁皺了皺眉,不論耗時還是成本,都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料,更別提常年供養這些匠人的錢糧開銷。
兩人懷著各自的心思回到前廳,景隆帝將話題轉到了外甥女的病情上。
「王鈺說阿麑這算不得病,只需要多吃肉食慢慢將養,如今一月過去,已頗見成效。」
見女兒手裡拿著一塊豬肝吃得香甜,景璃微微一笑,王鈺雖遠在江陽,卻已經影響到她這公主府了。
如今府里大多都是照搬王鈺那一套,無論吃食還是習慣。
景隆帝看了一眼桌案上的飯食,吃過朝食的他喉頭滾動,猶豫了片刻還是拿起了筷子。
一口濃稠米粥、一口醃製藠頭,飯食雖然簡單,景隆帝卻吃得不亦樂乎。
「聽你說王鈺僅用月余便能鍛造出一千橫刀,去信問問他用的什麼辦法。」
景隆帝擦了擦嘴,滿意地點點頭:「若非看在你的份上,光私造軍械一個罪名,朕就可以治他的罪。只要他交出來,朕可以既往不咎。」
景璃輕笑一聲:「皇兄安心,他會給的。」
以王鈺的聰慧,不可能不清楚這種鍛造工藝會引起帝王的猜疑和忌憚,他願意讓她看見,就早就做好了皇帝找他索要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