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南中如今已經徹底封閉，就連私渡關津的商人都被禁絕了？」
王鈺抬眼看向謝清許。這女人為了給射家搞錢，真是什麼生意都敢沾啊，連南中那邊也有來往。
但他也能理解。不到二十接任家主，要想讓族人服氣，就必須得讓射家人看到她的價值。
「嗯，自去歲南中百姓北逃，爨氏便命人在朱提、南廣等北境諸關增兵守隘，嚴禁一人一卒北入蜀地。如今又恐蜀地商旅接引流民，禁絕蜀商入南中。」
謝清許皺了皺眉。如今爨氏斷絕了南北商路，她射家又少了一份進項，剛從王鈺那裡拿到造紙工藝的好心情瞬間就沒了。
王鈺手指輕叩著案幾陷入沉思。爨氏此舉，無疑是在安內，只是他就不怕引起民變？
南中百姓本就聽聞蜀中賦稅輕平、生計安穩，心懷嚮往，如今非但不能北去，反被嚴加拘禁、鎖於境內。
加之商路一斷，鹽、布、鐵器諸般日用之物日漸稀缺，市價飛漲，生計愈發艱難。
事實也確如王鈺所料。原先那些百姓只是悄悄逃亡，如今被爨氏這麼一搞，頓時民怨暗涌，街巷私語，儘是怨憤之聲。
兩日之後，南廣下面的某鄉便率先生亂。數十流民相約闖關，被守關士卒彈壓，當場激起眾怒，流民持木石相抗，毆傷吏卒，舉鄉暴動。
不少地方渠帥、小部豪強，亦因商路斷絕、貨利受損，加之治下民怨難平，直接陽奉陰違，私下放任百姓逃亡，以緩眾怒。
建寧城爨氏正殿上，寧州刺史、爨氏宗主爨崇端坐主位，面色陰沉如水。階下之人，皆是宗族親貴、各郡守宰。
自晉室南渡以來，爨氏便世守寧州。如今更是內部私授官職，爨氏大殿儼然成了另一個小朝堂。
「蜀中校田括戶，本是朝廷收束方鎮之策。如今其害已不在賦稅，而是人心、戶口；南中百姓離心之根，在於漢廷清丈輕賦之策在前，北逃之路在後。只要蜀中安穩、政策寬厚，南中人心便一日不得安定。」
爨崇環視諸臣，聲音一沉：「我方內亂，皆是漢廷隱誘而成。若只守不攻，不過苟延殘喘；為今之計，唯有以攻代守，主動舉兵，斷北逃之望，收境內之心。」
宗族長老爨弘聞聲出列，皺了皺眉：「大宗主，此事恐怕不妥。如今南中民怨四起，當下應當安撫民心；此刻興兵非明智之舉，而且我方也缺少一個理由。」
此言一出，當即又有一人出列，冷笑道：「有何不妥？正因內亂難平，方需一戰以安眾心、移眾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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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提侯所言有理，至於大義……可借復辟前朝趙氏之名。據臣所知，前蜀王趙安頗有賢明，其不少舊部如今都散在蜀地，若能將他們策反，蜀地必然大亂。」
朱提侯爨魯望點了點頭，朝著爨崇拱了拱手：「大宗主，牂牁郡諸部世居深山，兵勇善戰，又素來不服中原管束。咱們若遣使交好，許以重利，彼必肯與我合兵，聯合破蜀。」
方才贊成爨魯望之言的臣子再度附和：「朱提侯所言甚是。牂牁部族勇悍，得其相助我軍必定聲勢大增，與其坐等漢廷整備完畢揮師南下，不若我等與牂牁結盟，兩路合擊先行出手，直取蜀地邊郡。」
爨崇微微頷首，顯然也覺得爨魯望等人的話頗有道理。處置南中民亂最好的辦法，便是將矛盾轉移到戰爭上面，即便戰事不利，他們也可以退回南中據險自守。
「如此，本宗便命爨智出使牂牁，聯合諸部共同破蜀。」
爨弘聞言，輕輕嘆了口氣，默默退回班列。
他也知道，此次景家取代前朝趙氏立國，欲攜新朝初立之餘威，將手伸向南中。除非爨氏俯首稱臣，否則此戰避無可避。
就在計議即定之際，一青年站了出來，對著上首的爨崇俯身行禮，此人乃爨崇次子爨沅。
「父親，孩兒深知咱們爨氏若不徹底俯首，此戰便避無可避。可爨弘長老之言並非全無道理，中原有句話叫內不安、則外難圖，孩兒以為當務之急，應當以安撫南中百姓為主。」
爨魯望皺了皺眉，爨沅此言雖軟了些，卻也不無道理。若戰端一開，後院起火才是大患，與其到時腹背受敵，不若先清內患再舉兵。
「大宗主，爨弘長老與沅郎君之言亦不可不慮。臣願在與牂牁結盟期間，親率本部平亂安民，待內患稍定，再舉大軍入蜀。」
爨崇沉吟片刻，目光在爨弘、爨沅、爨魯望三人之間轉了一圈，終於點了點頭。
「那便先依此議雙管齊下。爨魯望平亂，爨智出使牂牁，一旦結盟，便高舉義旗興兵北上。」
計議既定，爨智當日便出使牂牁，意圖以厚禮賄賂牂牁諸部渠帥，再曉以利害，約為同盟，共抗中原朝廷。
南中建寧大殿謀定伐蜀之策的訊息，尚在千山萬水之外。蜀地江畔，正是上巳踏春之時。
「春江水寒，染了風寒可沒人管你。」
王鈺朝著坐在江邊濯手浴足的沙金娘低斥一聲。雖已入春，可氣溫猶低，對方這樣最易受寒致病。
沙金娘吐了吐舌頭，不情不願地拭乾雙足、穿好鞋襪，蹦蹦跳跳來到王鈺身側，挽住了他的雙臂。
踏春而游的趙清漪和謝清許無奈地搖了搖頭，面對沙金娘這種嬌憨之人，她們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阿郎，阿奴想要那個。」
上巳佳節本就是古人相會定情的日子之一，在今日能看見許多男女互贈芍藥，暗遞心意。沙金娘見到這種場景，喜歡山花的她自然免不了向王鈺討要。
王鈺嘴角抽了抽，這特麼不是逼著他做渣男、讓他左右為難嗎？
他瞪了一眼多事的沙金娘，後者反而不以為意，忽閃著一雙帶著期盼的大眼睛望著他。
遠處芍藥開得正好，粉白相間、迎風搖曳。王鈺嘆了口氣，扒拉開對方的手臂，緩步走近，摘了兩枝開得最盛的；猶豫了片刻，他又伸手摘了一枝。
回到三女身邊，王鈺分別贈上一枝，扯著嘴角說道：「上巳風物，贈卿各一枝以安時節，願歲歲平安。」
趙清漪白了一眼王鈺，沙金娘笑靨如花地接過，唯有謝清許面色微紅，輕輕接過芍藥垂首緘默，將花湊到鼻端輕嗅，心底升起一絲莫名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