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保從身側出列道:「回稟陛下,老奴請旨。」
殿上幾道目光,原都當大伴要為救駕之巧分辯,話到耳邊,卻是這麼一句。
「北鎮撫司既領了專案,老奴斗膽討一個恩典。老奴當夜巡查離了陛下,救駕救得巧不巧,外頭早有閒話。求陛下降旨緹帥,連老奴當夜的行蹤一體查了。往後誰再提這個巧字,老奴也接得起。」
說完他也沒起身,又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雙手舉過頭頂。
「這摺子彈的,正是老奴。老奴不敢自辯,一併呈陛下御覽。」
見這一幕,幾位官員悄悄交換著眼色。
馮大伴這一手遞的以退為進啊,這是早就備好了的,可惜我偏不按你想法來。
朱翊鈞看著那份摺子,眼裡露出促狹的笑意。
「馮大伴如此忠心,朕准了。」
舉過頭頂的摺子在半中晃了一下,卻終究是沒有收回去。
「連大伴都查得,還有何人查不得。」朱翊鈞朝旁邊的宮人示意,把摺子接了過來,捧到御案上。
馮保伏在地上,緩了幾息才叩了個頭:「謝主隆恩。」說完退回御座側後。
見此情形一位大臣出列,請窮治宮禁內外,凡與賊人稍有牽涉者均一體徹查,勿使同黨漏網。
朱翊鈞等他說完,才慢慢開口:「朕要徹查,你想把所有涉案人員都關進去?」
「要抓的是膽大包天的真兇,不是來抓這些魚蝦的!」
說完一拍桌案,看到案上展開的那道摺子,與堂官寫的是同樣的意思,提筆批了一個字:駁。
那位堂官再拜後灰溜溜地歸了列,到底沒敢再出聲。
見馮保與大臣都受了挫,其餘人摸不准今日之走向也不敢張口,場面一時冷了下來。
張居正這才緩緩出列,斂衽向御座一揖:「陛下聖裁。「
「夫獄貴緩,不貴急。攀誣蔓延,蔓引無已,沉其情於九淵。不若少緩,令北鎮撫司按籍而稽,循檔而核,水落則石自出。「
「跡涉於賊者,按名勘問。本無與者,仍舊供事。「
言畢,起身環視殿中,徐徐又道:「北鎮撫司治獄,惟憑冊籍,不尚喧呶。「
「就如元輔所言,由北鎮撫司為主導稽查此案,一應案情直呈御前。」
早上剛跟緹帥吩咐的事情,下午馮保跟張居正就都知道了。朕的禁宮,真的是漏成了個什麼樣子啊……
不過現在以這種方式說出來,相當於給早上的決定打個補丁了,不再是口諭而是內閣諸大臣認可的旨意了。
聽到首輔不欲擴大影響範圍,幾位方才變了臉色恐再起黨錮之禍的官員,悄悄把腰直了回去。
待到部臣退盡,朱翊鈞特意將馮保留到了最後。
「馮大伴,公務繁忙又要照護朕。宮禁輪值及九門防務,從今日起交由錦衣衛直承御前。」
「九門的更防,吩咐緹帥重新排過之後再上一折。」
馮保跪伏在地上:「陛下,可否容老奴請一道敕令,也好回慈寧宮交代?」
朱翊鈞拿起鎮紙扔在地上:「交代,朕是天子,你還要給誰交代?這天下到底是誰的天下?啊!」
「內閣若駁你,讓緹騎交到朕的案上。」
緩了緩又說道:「至於慈寧宮,朕自會向母后回稟,輪不到你的交代。」
馮保的額頭抵在磚上,過了好一會兒,再抬起來時伏身叩首:「臣……領旨。」
朱翊鈞覺得有點好笑,這時候就知道是臣,不是老奴了是嗎?等著吧,慢慢都會拿回來的。
[國運轉化系統]主線任務·如朕親臨:進度更新(1/3)。
宿衛:已收回。
批紅:未開始。
緹騎:借牌專案,便宜行事。
又一日,正逢御門之期,五更天皇極門上朝。
起駕前,朱翊鈞問馮保:「馮大伴,你說今日會有多少人參你呢?」
馮保低頭不敢言語。
早朝是從一聲劾奏開始的,御座下的丹墀上,一名言官出班跪倒,雙手捧著一份摺子:「臣,都察院監察御史趙崇,劾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
其一,馮保掌司禮監,批紅決於一人之手,內廷權重,非社稷之福。
其二,刺駕之夜,馮保自陳夜來巡看,偏在賊人舉刀那一刻現身救駕,時機之巧,不能不問。
其三,主少國疑,批紅大事,宜循舊例,俾內閣票擬、太后垂鑒,以安天下之心。
摺子念完,班列里有幾道目光,悄悄往首輔身上瞟,見其老神在在沒有反應。
班列末又走出一個給事中,行至丹陛之下跪伏,奏道:「臣附議。馮保攬權、救駕可疑,確當徹查。另,刺駕案發,宮禁疏漏已現,臣請陛下窮治宮禁內外,凡與賊人稍有牽涉者,一體徹查,勿使同黨漏網,再生事端。」
這話一出,班中幾個人的臉色先變了,出列跪伏大呼不可。
瞧瞧,還是這路數。查著查著就要往宮外頭查,往那個罷歸鄉里的老臣身上查了。
他登基那年朝局上的舊帳,如今有人翻得這樣急,還是不願放過。
急成這樣,只怕裡頭有文章。並且昨天收權的事情讓大臣們都以為朕背後的太后想拿下馮保,所以都跳出來要開火了?
朱翊鈞低頭擺弄著袖口那根穗子,好一會兒才抬起臉,帶著小孩子的天真道:「哦?大伴做了什麼,要眾卿家動這麼大肝火?」
這彈章彈的是馮保嗎?彈的是自己的權力啊,鐵三角不止是限制自己的藩籬,也是保護小皇帝的屏障。
利用刺駕案拆了馮保這道橋樑,那前庭後宮的交流不就受限於文官之手了?
他先把殿上掃了一圈,跪著的言官、班列里幾道繃緊的身影,一一看過,末了,把目光落在身側。
「大伴,人家說你救駕救得巧,你自己說說。」
馮保聞言沒有慌,知道小皇帝雖然昨天收了自己的權,但是終究還是站在自己這邊。
便先整了整衣袍,從側後方走到丹墀上,朝御座叩了個頭,又朝殿上文武團團一揖,這才直起腰。
「陛下容稟,巡視宮禁是先帝吩咐老奴留下的習慣,在先帝潛邸隨侍時多少年沒有斷過。」
「賊人翻宮牆、殺內侍,一路鬧到陛下寢殿才被發現,老奴拼了這條命便趕了過來,拿這副殘軀擋在了陛下身前。」
說著轉向趙崇:「倒是這位御史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