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保轉向伏在丹墀下的趙崇:「倒是這位御史大人……」
「卿家彈老奴三條,老奴斗膽,逐條回一回。」
「老奴當夜的行蹤,前兒已請旨與刺駕案一體勘問。緹騎的卷宗里,老奴幾時在哪裡、行經何處、見過何人,一筆一筆都寫得明白。卿家疑老奴的行蹤,不妨先疑陛下親準的那道查旨。」
「再說第三條,卿家請循舊例,可卿家自己的第一條,罵的恰是舊例。前腳罵舊例攬權,後腳請循舊例。老奴伺候筆墨這些年,頭一回見有人把刀往兩邊使。」
「你……」趙崇噎住。
班列里幾位言官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你望我,我望你,沒有一個人出班。
「至於這第一條,硃筆是御筆,批出來的字,亦都是御前的意思,老奴不過是研墨捧硯的一雙手。卿家說批紅決於一人之手,非社稷之福,這話扣在老奴頭上,老奴領著。可再往上一層,便是說陛下用人非人了。陛下親政未久,用人也用錯了麼?」
馮保厲害啊,這招扣帽子用的,扯到質疑君上之後意思就都變了,不愧是專門在皇帝跟前給大臣上眼藥的。
駁到此處,馮保不再往下,一撩袍角重新跪回丹墀:「老奴一時情急,言語衝撞了御史大人,以致御前失儀,請陛下責罰。」
到自己了,到自己了,朱翊鈞這才開口:「大伴是替朕分辯,何罪之有。」
這事要是賞,往後滿朝都學著彈劾內廷搏直名;
要是罰,正中文官下懷,坐實了他護短。
那道彈章也沒發還,暫且留中,等需要動馮保的時候再處置吧。
他看向跪著的趙崇,語氣里有種憐憫:「卿憂國事,朕知道了,且先退下吧。」
趙崇在原地跪了好一會兒,才磕了個頭退回班列,腳步有些發軟。
班列里又走出一個人來,雙手捧著一份摺子,舉過頭頂。
「臣,有本奏。」
摺子展開,通篇沒有提馮保,辭懇意切字字都為皇上著想:請陛下御便殿,非時召見廷臣,就每日奏聞的事務問究一二;講讀之暇,也可召對數人,俾諸臣得展底蘊。大臣恃祿不極諫,小臣畏罪不敢言,下情不得上達,國家之大患。末尾又說批紅旦夕萬機,聖躬要緊,可暫交內閣與太后共理,以安天下之心。
馮保已經退回御座側方,聲音壓得只有小皇帝聽得見:「陛下,遞摺子的這位,是都察院福建道御史景嵩。去年彈劾譚大司馬的,也是他的手筆。」
朱翊鈞忽然笑出聲:「好啊,朕正想多聽聽外頭好玩的事。」
這摺子真正要管的是我耳朵里能聽見誰的話,今日一個言事,明日一個獻策,召著召著,小皇帝就跟著外朝的聲音跑了,是奔著架空馮保與太后去的。
再說那句批紅交內閣與太后共理,內閣是張居正當家,聽著像是抬舉他。
可批紅如今為何拿得回來?靠的是馮保在內廷接應,共理二字一出,司禮監先靠邊。
到時候一家一家來磕頭遞折,晉黨、楚黨,他張居正誰的面子都駁得?
十一歲的小皇帝身邊沒了接應的人,這批紅到底誰說了算?
不過我又不是真的十一歲,這不是加快朕收權的速度嗎?
朱翊鈞把摺子擱下:「傳旨下去,講讀之暇,便殿召對。」
入夜的慈寧宮中,太后正坐在榻上,屏退了宮人。
「今日朝上那兩道摺子,哀家都聽說了。」
「外頭那些言官,越發沒規矩了。宮裡宮外都在傳主少國疑,將矛頭扯到為娘身上,吾兒心裡可有甚想法?」
朱翊鈞仰起臉,裝出嚴肅的樣子,說出的卻是簡單直白的小孩子心聲:「母后放心,朕自有分寸。那些壞人想說您跟大伴的壞話,朕才不會信呢。」
「你看出來了?」
「看出來了,遞摺子的、跟著幫腔的,都記下了,等長大以後再收拾他們。」
太后看著他,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你倒比你爹當年還沉得住氣。」
「這兩日,往慈寧宮遞帖子請安的,比往常多了不少。」太后捻著佛珠,慢慢道,「請安的,探問的,遞話頭的,哀家一概不見。外頭傳主少國疑,傳哀家要動大伴,他們巴望的就是後宮開這個口。」
「母后這口不開,他們那出戲就搭不起來。」
「曉得就好。」太后把佛珠擱在膝上。
「你將牌子給了人?」
「緹帥查案,得有個憑據。兒臣許他便宜行事,辦完差就還。」
吾兒長大了啊……
「馮保、朱希孝、張居正都可用,可你不能讓他們替你做主。」
「母后,朕曉得。」
「吾兒累了?快歇著去吧。」她擺了擺手讓宮人給小皇帝扶到榻上哄著。
朱翊鈞回過頭,燈影里的太后捻著佛珠,似在回憶著什麼……
[國運轉化系統]主線任務·如朕親臨:進度更新。
次日講讀,御前設座,講官開講。
朱翊鈞端坐著聽,手裡放著本《論語》,眼睛不時瞟一眼講官的臉色。
講的是為政以德。講到北辰居所、眾星共之,講官話鋒一帶,說君上垂拱於上,臣工任事於下,明君之要,不在親裁,而在擇賢而任。
聽著耳熟,就是把昨日摺子里那套話,又寫進了講章,換了個腔調又來一遍。
朱翊鈞忽然舉起小手,脆生生問:「先生,聖人之學,是教帝王治國,還是教帝王把國事讓給別人?」
講官一愣,捋著鬍子答道:「聖人之學,自然是教帝王治國安邦的。」
侍立在側的馮保開了口:「按祖制,經筵進講,講官只講經義。陛下問的,是經義麼?」
這一句把路堵死了,講官額角見汗,只能往學問里找生路。
「那朕讀書,是為了什麼?」
「為明理,為修身,為將來垂拱而治,天下太平。」
「朕讀書,是想替天下做主的。若讀了書,反不能做主,這書讀了何用?」
講官臉上的笑僵在那裡:「陛下天資聰穎,只是這讀書之道,當循序而進……」
朱翊鈞點點頭,乖巧道:「先生說的是,朕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朕想請教先生,這聖人之學,到底是要帝王自己拿主意,還是要帝王聽旁人的主意?」
這話答不好便是兩頭不討好,講官揀了個最穩妥的說法:「聖人之學,講究君明臣良。帝王明,則群臣效之;帝王不明,則以社稷為重,廣納良言。」
朱翊鈞笑眯眯的:「先生說的是。可廣納良言,是納了良言讓朕自己裁斷,還是良言替朕裁斷?」
「先生方才說,聖人之學在治國。那朕批摺子,批的是天下人的事。批對了,百姓受惠;批錯了,朕擔責。這算不算,也是在讀聖賢書?」
講官進退不得,只得硬著頭皮:「帝王之學,正在治國。」
「先生既說帝王之學在治國,那朕批摺子,就是在讀最大的聖賢書。」
這下講官忽然又接住了:「陛下聖明。只是政務既繁,若為批摺子熬壞了身子,誤了經筵功課,豈非本末倒置?還望陛下以聖躬為重。」
摺子不能不批,書不能不讀,如何兩全?朕全都要!
侍立在側的馮保眼看著便要開口,被他抬手止住。
「政務是表,經義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