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星晦暗？
朕遇刺的時候你都沒有晦暗，現在你憑什麼晦暗？憑什麼？
朕既然替代了原本的萬曆，那麼原本的歷史，也合該是朕來改變。
《論語·陽貨》曾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老天想說明什麼？老天什麼話都不會說，既然如此就是有人要借天說話。
「馮大伴。」
馮保準確地出現在身後，單膝跪地：「老奴在。」
「這世上有沒有能影響天象的術法亦或其他途徑？」
「有一些，欽天監尤擅此道。」
「那大伴帶著東廠去查查到底是怎麼個晦暗法，是不是有人在希望朕晦暗。」
「老奴明白。」
說完馮保緩緩退去，留下朱翊鈞望著遠處的天象：「朕尚幼，壯則生變……」
馮保自然明白皇帝的意思，定然是有人在暗中操縱天象謀劃著名什麼，也只能是有人做了手腳。
欽天監的觀星台在皇城外，從太祖朝以來資金一直沒有短過，一應器械也都齊全。按律星象變化均應記錄在簿歸檔備查，哪一夜是什麼能看得見什麼看不見，如何解釋。
只是靠人去記錄下來的，解釋權也在他們那，終歸是權力太大了啊，吃的苦太少忘了本。
下午文華殿議事，一道預料之中的摺子遞了上來：「天象有異，恭請聖上修省、設醮……」
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吧，原來是注意力轉移大法，一是不欲朕再查下去了，二是宮裡要是去忙這些，防衛不就又空出來了嗎？
「元輔，請看一看這個。」
張居正接過去，即使奏摺事先已經過內閣審閱他已知曉內容，還是拿起來認認真真再看了一遍，隨後道：「天順八年(1464年)有過一樁舊案。」
「欽天監天文生賈信告欽天監監正谷濱等人日食推步失實，自己卻先因以賤籍小官身份攻訐堂官而下了獄。後來查清，那日日食在日落之後，京師無人得見食相。告的人沒看見，被告的人也沒看見，兩本摺子上倒寫得有模有樣。」
這個朱翊鈞記得，最終是明憲宗定性：「天象重事，信所言失實，非惟術數不精，抑且事涉輕率「，下令把賈信逮治下獄。
「有趣，都看不見，也敢瞎寫。」
「臣懇請陛下傳欽天監一干人等回話。」
「如元輔所言。」
當了九五之尊就這點好，自有得了旨意的宦官去傳訊。
午後，欽天監監正領五官靈台郎、漏刻博士各一員，另有一名天文生捧匣隨入，匣中盛星圖、占候簿、值更簿等。
張宏捧著一隻空匣子，在御座側後侍立，雖然小皇帝不在，身體還是繃得筆直。
馮保趁著欽天監的人還沒到，先進殿繞了一圈，把門內的帘子掀開看了看又放下。
走過張宏身邊時，腳步沒有任何異常，一道聲音卻傳進他耳朵里：「哎呦，張大人這麼快就站到這兒了啊，真是勤快呢，不過可得睜亮那對小招子照護好陛下的安全吶。」
隨後返身就欲出文華殿，張宏耳朵及嘴角不自覺流下了鮮血，實在按捺不住還是開口道：「奴才不過一小小的宗師，感謝馮大監提攜教導。這一手音波武功出神入化，失敬失敬。」
說完從袖子裡掏出手帕擦了擦，保持這副模樣可就御前失儀了。
待到監正領著靈台郎、漏刻博士、天文生幾人進來，朱翊鈞方才乘著御輦來到。
「欽天監夜觀干象，謹以簿冊恭呈御覽。」
張宏捧著空匣子下去，從天文生的匣內取出三本冊子一一驗過後放進匣子裡呈上來。
一本星圖，一本占候簿，一本值更簿。
「這一個月，星台上晴夜有幾夜？」
「晴夜十來夜。」
朱翊鈞伸手把星圖翻開，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末頁正是有關帝星晦暗的記錄。
「這一頁是哪一日填的？」
監正愣了一下：「觀畢即填。」
「當夜的？」
「當夜的。」
朱翊鈞把冊子扔在他身上：「那為何墨色與之前的墨色一樣，昨夜的記錄這麼快就變舊了？」
漏刻博士往監正那邊偷偷看了一眼。
「記錄是誰寫的，總不能是監正親自寫下吧？」
監正上前撿起冊子看了一眼才開口：「回陛下，是天文科的手筆。」
「那一夜你看見了幾顆星？」朱翊鈞轉頭問靈台郎。
「回陛下，那夜雲厚，臣只在雲隙里見過幾回星，帝星臣沒看清。」
「沒看清……」朱翊鈞把那頁星圖舉起來，「那這薄雲氣自西北來掩之、一刻未散，是誰看著寫下來的？」
靈台郎的額頭貼到磚上不敢言語，監正直起上身：「陛下，星台夜夜有人當值，簿子或有抄補之處。」
「那一夜星台上真正當值的，是誰？」
無人回答，殿裡靜得能聽見水漏的計時聲。
「這麼說，該問的人不在這了？」
底下仍是沒敢應聲，漏刻博士張嘴要回，監正咳了一聲，把他的話又壓了下去。
那個捧匣的天文生把頭抬了起來：「回陛下。那一夜當班的是臣，星是臣看的，字也是臣寫的。」
這小子還挺忠心的，這種時候都敢出來頂雷：「你看清了幾顆？」
他張了張嘴，沒吐出字來，剛剛可以說是代上受過，再繼續說下去可就是欺君了……
見目的大概已經達到，朱翊鈞實在看不下去，擺擺手道：「行了行了，都先退到廊下候著去吧。」
監正領著靈台郎和漏刻博士從磚地上爬起來，躬著身退了出去。
那名天文生也起了身，似是嚇傻了又或是跪麻了，行動慢了點。
廊下的人已經退開，殿裡亦空了大半。
他沒跟著往外走，捧著自己的匣子往前湊了半步，像是要替御前把案上那三本冊子收起來。
滴答，滴答，那隻銅壺還在滴水，聲音在他耳邊似乎比方才更響。
朱翊鈞低頭去合那本星圖，張宏的手動了一下，人還沒來得及轉到陛下面前收拾桌案。
磚面上忽地多了一道影子，那道影子貼著磚往這邊來，幾步就到了案前。
「陛下！」
朱翊鈞聞言抬起頭，不怒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