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極門外今日御門聽政，鳴鞭三響，丹陛下已經站齊了人。
鴻臚寺的鳴贊唱一聲入班，袍袖嘩地掃過，百官面北跪伏後起身分班立定。
四品以上蹬著階石，余者退到丹墀底下，中間空出一條御道，只准糾儀的御史和捧冊的序班走，御座東邊是內閣學士，西邊站著錦衣衛堂上官。
朱翊鈞坐在御座上，風灌進來把前頭的幡幔吹得貼住柱子。
丹墀前跪著一位御史：「陛下，臣有本奏。」
「錦衣衛指揮使朱希孝，掌宿衛典詔獄，職守不修，行事悖謬。」
「一者，解送謀刺御駕重囚，不擇幽徑，竟由大路押送，致緹騎四名殉難，徒損禁衛之力；」
「再者，胡亂併案審理，以致賊人同黨尋得機會，欽犯或死或逃，驚天巨案至此難勘；」
「三者，擅取詔獄活囚為餌，以欽犯罪人設局誘捕，私弄機權，輕壞祖宗刑獄之制！」
「實屬罪不可赦，請陛下明察。」
御史念完後，雙手把奏本舉過頭頂，一副為了聖上義憤填膺的模樣。
可惜朱翊鈞認得他，都察院福建道御史，晉黨的景嵩。表面上是憤慨走漏了欽犯，實際是見不得朕收回了錦衣衛，才這麼幾天就迫不及待了嗎？
風聞奏事原是科道言官的本分，彈錯了頂多罰俸，彈對了一個直言敢諫的名頭就落到自己身上。
沒等朱翊鈞做出反應，朱希孝從御座西側行至丹陛之下，跪伏於地：「老臣忝掌緹騎，如今折了弟兄，弄丟了欽犯，不敢乞恩，只求陛下容老臣把話說完。」
「兩案併案提審，押回走明路做餌均為老臣的算計。原想打草驚蛇釣出接應的賊人，只是準備的不足，沒料到京城內還能有數十名歹徒結陣襲擊。」
身體斜靠在把手上，朱翊鈞的分身親眼見證了人是如何逃跑的，所以換了個話題。
「緹帥昨夜過堂，問出什麼了？」
朱希孝遞上摺子：「案情已大致有了模樣。」
「說說吧。」
「張公公擒下的那人氣血衰敗，昏多醒少，鎮撫司下了猛藥吊著，昨夜人才緩過神來。」
示意旁邊的錦衣衛遞出早已經過宮人檢查的幾個匣子：「物證呈上來。」
第一個裡面是一張臉，薄得透光的一張不知名皮子，眉眼口鼻惟妙惟肖，邊角還留著些許膠痕。
「回陛下，此物乃是從那假冒天文生的賊人鬢邊揭下來的，至於原本的天文生及其家人，在錦衣衛趕到後查實均已遇害。」
「經醫倌驗身，假冒天文生的賊人實乃倭人浪客。」
果然是小日子過得……啊不對，現在的時代應該是小日子過得不行的倭人。
「賊人在星台當了幾日差？」
「回陛下，約莫正月里進的，到出事已有好些日子。」
「這麼些日子欽天監都沒有發現，呵呵。」
御座側後，馮保低聲道：「想來是倭寇餘孽，東南剿了這些年，漏網的扮成流民躲進京師，倒也說得通。」
朱翊鈞轉頭看向他：「好呀，那這清剿倭寇餘孽的活就交給大伴的東廠去辦吧。大伴一定不能放過這些壞人哦。」
先前收了你的權，現在先給點差事省得老惦記著錦衣衛，這次劫囚的事釣魚失敗說不準其中有沒有東廠使絆子。
朱希孝接著開啟第二個匣子，是一枚黑針。
「此物乃是當日劫囚賊人所持破罡暗器，乃西南罕見的器道奇物，專門針對宗師之上的罡氣。目前可知的穩定出處來自墨家的梁文谷，老臣已派遣當地錦衣衛前往查證，只是仍需些時日。」
「老臣還有一事不敢不奏，昨夜賊人里有個使倭刀的東瀛女子，押解的一干人等險些折在她手裡。」
「另有一位大人下場，一身純真渾厚的先天罡氣，連出三重刀罡，斬了七八個黑衣人，將賊勢壓住。只是遲了一步，人還是叫他們走脫。那一位的來歷，衛龍山莊的人不肯說，只轉了一句話，說他不是宮裡人。」
嘿，還提到朕的分身身上來了？
馮保臂彎里那柄拂塵的尾巴輕輕動了一下，本想開口說點什麼，又想到剛被小皇帝點了一下，又安靜了下來。
「這事朕知道了，人是元輔家的人，功法也是先皇御賜給他們家的。朕亦甚是喜歡與他一起玩耍，若是緹帥願意，可以多幫襯幫襯。」
朕給自己的分身開個身份後門，於公於私都是為了這個朝廷啊，真是不容易。
「老臣領旨。」
至於第三樣物品，乃是一副地圖，攤開來密密麻麻全是宮裡的路，其上還標著巡查路線與換班節點。
「此圖乃馮公公所擒賊人身上所得，標註了宮內路線與布防情況，其中之一便是當日賊人所行之途。由此可見其絕非僥倖穿越守衛森嚴的宮禁，其後仍有他情。」
「緹帥在第一個賊人身上還查到了些什麼？」
「漕幫。」
聽到這兩個字，場中有大臣神情緊繃，低著頭餘光向其身上瞟去。
「陛下聖明，經過驗明正身，該賊人乃是漕幫一個叛逃堂主王達成，一身武藝勉強擠入一流之境。」
「也不知是真叛逃還是假叛逃？」
「這……數月之前漕幫幫主已下了追殺令，懸賞其項上人頭。」朱希孝考慮了一下可能的影響，「應是真的。」
要想富，先修路，這水路、陸路抓一段在手裡都是財源滾滾，很多武俠小說里排名前幾的江湖勢力必有漕幫。朱翊鈞倒是好奇本世界的漕幫是怎麼個情況：「這漕幫是怎麼個說法，緹帥給朕說說唄。」
「漕幫乃是運河上跑船的船幫，分為一總四舵，核心幫眾數千，附幫腳伕水手數萬。」
「總幫位於淮安清江浦，另四舵分布江淮（揚州至淮安）、河濟（徐州至濟寧）、衛漕（臨清至德州）、京通（天津至通州張家灣）。這案犯王達成，原是京通分舵下的一堂主。」
「咦，聽著好威風霸氣啊，怎麼都是江湖的人呀，那我們就沒有管理漕運的人嗎？」
「有的，漕運總督王宗沐駐淮安兼巡撫鳳陽，總理河道駐濟寧。漕司領十二總，運軍約十二萬七千六百人、漕船一萬一千七百隻；歲漕四百萬石常額。」
「只是其因新船油灰未融延遲進港，撞上端陽風會，即墨福島一帶覆七舟、渰死軍士水手十五人、漂沒米數千石。」
聽到話題轉移到漕運總督身上，一人藉機從班中出列，行至御座前跪伏道：「陛下，臣戶科都給事中賈三近，彈劾王宗沐……」
彈彈彈，天天彈不完，你怎麼不去彈魚尾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