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爾勃格一直站在熱蘭遮城上最高處的亞爾模典堡,透過望遠鏡遠遠觀察著海面的戰鬥。
作為整支荷蘭艦隊旗艦的紅白藍三色豎紋旗已經被撕扯而下,費爾勃格知道自己的艦隊完了。
費爾勃格知道自己輕敵了,沒想到自己的艦隊會輸得這麼慘,而明軍艦隊損失並不算大。
現在熱蘭遮城的荷蘭士兵只有600餘人,加上千餘土著,這點兵力守城實在是有點太危險了。
費爾勃格趕緊派人把那支調去鎮壓漢人作亂的火槍隊叫回來守城。
同時又傳話獵頭社的土著,讓他們協助守城,給出條件,可以把台南漢民的種植園都分給他們。
費爾勃格並不知道派去赤嵌鎮壓郭懷一的那兩百火槍隊和獵頭社土著,已經被另一路登陸的明軍擊潰。
費爾勃格的命令剛發出沒多久,就有人來報,「報告!有一路明軍從赤嵌那邊登陸,傑克森被俘掛在旗杆上,朝我們城堡來了。」
「什麼?」費爾勃格大吃一驚,轉頭看著海面上壓浪而來的明軍艦隊,他心中憂慮如焚,只覺汗流浹背。
高聳的熱蘭遮城,現在變成了一座孤島,他們將陷入明軍海陸合擊的包圍中。
費爾勃格強自鎮定,放下望遠鏡,深吸幾口氣,讓臉上恢復了些許血色,他轉身面向城牆上惶恐不安計程車兵們,聲音刻意提高了八度,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士兵們!紳士們!抬起你們的頭來!」他揮舞著手臂,指向城外:「看看這片我們親手建立的土地,看看這座堅不可摧的熱蘭遮城!這些石頭棱堡的每一塊磚,都浸透著尼德蘭工匠的心血,它的設計足以抵擋世界上最強大的軍隊!」
費爾勃格走到一門重炮旁,用力拍了拍冰冷的炮管:「我們擁有遠東最優秀的炮手,最精良的火炮!明軍船再多,也不過是漂浮在海上的靶子!他們的陸軍再勇猛,也休想輕易跨過我們的壕溝和城牆!」
「是的。」費爾勃格的目光掃過每一張緊張的面孔:「我們的艦隊遭遇了挫折,但這並不意味著失敗!巴達維亞的援軍正在路上!我們只需要堅守!堅守一個月,甚至更短!到時候,疲憊不堪的明軍將不得不面對我們生力軍的猛烈反擊!」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激昂,甚至帶上了一絲煽動性:「記住,我們是高貴的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雇員,是上帝選中的子民!我們曾用勇氣和智慧征服了從好望角到馬六甲的海洋!今天,我們同樣能用勇氣和智慧守住這裡!」
最後,他幾乎是在吶喊:「讓那些明國人來吧!讓他們在我們的城牆下碰得頭破血流!讓熱蘭遮城成為他們的墳墓!為了荷蘭!為了榮譽!為了每一位都能帶著豐厚的獎賞回家的承諾——堅守陣地!」
費爾勃格不愧是熱蘭遮城的總督,在他的一番鼓動下,城堡的荷蘭士兵們精神了不少,似乎又有了信心。
荷蘭人的反應也極為迅速,熱蘭遮城面向港口的城牆上,數十個炮窗被猛地推開,一門門沉重的青銅炮和鑄鐵炮被推至發射位。
他們已經相信,憑藉棱堡炮台的掩護和荷蘭炮手的操炮技術,足以抵擋任何進攻。
這時候的熱蘭遮城,更多的像是一個軍事城堡,並不能容納太多普通居民,基本只有台灣總督府的職員,家屬和士兵居住。
熱蘭遮城是一個整體式大堡壘,城堡上有7個碉堡和3個角牆,從下到上,分為三層,所以軍事防禦功能自然也就非常強。
這種大型城堡式建築在內陸很少能見到,更類似於過去南北朝時期的「鄔堡」。
「轟!」
率先開火的是熱蘭遮城棱堡最頂端的一門重炮,巨大的炮口焰閃爍,沉重的彈丸劃破空氣,帶著悽厲的呼嘯聲砸在「鎮海號」左舷百米外的海面上,激起沖天的水柱。
「測距!」明軍軍官冷靜下令,開始用艦炮摧毀岸防炮台。
「鎮海號」艦首的一門副炮很快進行了一輪試射,彈著點更近了一些。緊接著,明軍艦隊中火力最強的幾艘乙級艦紛紛調整炮口,對準了熱蘭遮城的炮台。
「目標,敵岸防炮位!全艦——齊射!」
「開火!!」
命令透過喇叭和旗語瞬間傳遍各艦,下一刻,「鎮海號」的右舷彷佛瞬間被點燃!
「轟隆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連成一片,彷佛天崩地裂。
龐大的艦身在巨大的後坐力下猛地向左側傾斜,海面以戰艦為中心蕩開巨大的波紋。數十枚沉重的鐵彈丸拖著白色的煙跡,以毀滅性的氣勢撲向熱蘭遮城。
幾乎在同一時間,荷蘭人的岸防炮也全力開火。
整個大員港再次被雷鳴般的炮聲和瀰漫的硝煙所籠罩。
無數炮彈在空中交錯飛行,劃出致命的軌跡。
海面上不斷炸起高大的水柱,彷佛沸騰了一般。
灼熱的鐵球狠狠砸在厚重的城牆上,碎石飛濺,留下一個個醒目的白坑和裂縫;也有炮彈命中明軍戰艦,木屑紛飛,船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一場這個時代遠東地區前所未見的大規模炮戰,就此拉開血腥的序幕。
從最初的互射階段,雙方都付出了代價。
一艘明軍丙級艦「奮勇號」被至少三枚來自棱堡的重炮炮彈連續命中水線附近,船體破裂,海水瘋狂湧入,船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傾斜,水手們如同下餃子般跳海求生。
荷蘭方面,最外圍的幾個岸防炮台被摧毀,如今只剩三個岸防炮台和棱堡最上面的那幾個炮台。
硝煙越來越濃,幾乎遮蔽了整個港口,只能依靠炮口閃爍的火焰來判斷對方的位置。
炮手們汗流浹背,在軍官的嘶吼聲中機械地重複著裝填、壓實、瞄準、發射的流程。
灼熱的炮管燙傷了不小心觸碰的手臂,瀰漫的硝煙嗆得人咳嗽不止,每一次敵彈命中己方船體帶來的震動和慘叫都考驗著所有人的神經。
鄭森始終屹立在「鎮海號」的尾樓,冷靜地觀察著戰局,他發現荷蘭人的岸防炮確實名不虛傳,射擊精準,射速也快,棱堡結構極大地減少了被直接命中的風險。
而己方艦隊在波濤中起伏,瞄準困難,炮彈命中率遠低於對方,所以必須先敲掉荷蘭人的岸防炮登陸。
「傳令!」鄭森的聲音穿透炮火轟鳴,「各艦集中火力,轟擊棱堡東南角上面那個最大的炮台!壓制它!」
他看出了那一處火力最猛,威脅最大。
明軍各艦迅速調整目標,一時間,密集的彈雨向那個炮台傾瀉而去,打得那片城牆磚石橫飛,炮窗後的火光都為之一滯。
熱蘭遮城內,費爾勃格總督之前的鎮定正在迅速消失。
明軍火炮的兇猛和持久超出了他的想像,尤其是那艘巨型明軍旗艦,它的炮火似乎永不間斷,而且極其精準,對城牆的破壞力巨大。
「報告總督!東南主炮台被擊中,一門二十四磅炮炸膛,炮組全員陣亡!」
「報告!有倉庫中彈起火!」
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傳來。更讓費爾勃格心驚的是,明軍似乎完全不受他們慣用的「艦炮對轟-接舷跳幫」戰術影響,始終保持著距離進行純粹的炮擊。
他們原本指望的岸防炮優勢,也在明軍同樣強悍且數量更多的艦炮面前被一點點抵消。
「該死!這些明國人從哪裡弄來這麼多、這麼厲害的大炮?!」費爾勃格氣急敗壞地吼道,「巴達維亞的援軍什麼時候才能到?!」
雙方炮戰持續至天黑,海面和城牆都被硝煙燻得嗆人。
明軍注意到荷蘭人的火力明顯減弱,岸防炮台只剩最後一個,射擊頻率也已經下降,顯然持續的激烈炮戰對炮手和火炮本身都是巨大的消耗。
登陸時機到了!
「升起訊號旗!命令丁級艦和火攻船隊出擊!目標,殘存敵艦和港口設施!」鄭森果斷下令,「所有重型戰艦,前壓五十丈!持續轟擊棱堡,掩護登陸!」
早已等待多時的明軍輕型戰艦和裝滿易燃物的火攻船,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迅速從主力艦隊後方竄出,藉著硝煙的掩護,沖向混亂的荷蘭殘存船隻和熱蘭遮城下的碼頭區域。
與此同時,「鎮海號」、「定海號」等巨艦鼓起風帆,冒著炮火向前逼近。
距離的拉近使得明軍炮火的準確性大幅提升。
「砰!」一枚來自「鎮海號」的巨彈終於取得了決定性的戰果。它精準地鑽入棱堡一個炮窗,在內部猛烈爆炸,劇烈的爆炸聲甚至暫時壓過了戰場轟鳴,那個炮位所在的稜角整個塌陷下去,火光和濃煙從多個視窗噴涌而出!
這一擊極大地鼓舞了明軍士氣,也沉重打擊了荷蘭守軍的信心。
儘管熱蘭遮城依舊屹立,儘管仍有荷蘭人火炮的零星射擊,但港內的荷蘭海軍力量已被基本摧毀,碼頭區陷入火海,棱堡本身也受損嚴重。
勝利的天平,已經不可逆轉地傾向了明軍。
鄭森看著一片狼藉的熱蘭遮城和燃燒的港口,知道最難啃的骨頭雖然還沒完全拿下,但其獠牙已被敲掉大半。
接下來的,將是更為殘酷的登陸和攻城戰,但至少,通往勝利的道路,已經被這震天的炮火硬生生開闢了出來。
傍晚時分,甘輝率領兩千人登陸上岸,搶占灘頭陣地,為明日的大部隊攻城戰做準備。
就在鄭森主力與熱蘭遮城守軍激戰正酣時,楊展已率部肅清了城堡周邊的抵抗,他麾下計程車兵表現勇猛善戰,很快擊潰了零星的荷蘭巡邏隊和當地那些土著僱傭兵。
楊展留下部分兵力清掃戰場,自己則親率主力馳援熱蘭遮城主戰場。
楊展帶人一路衝殺,次日就突入棱堡城外一側,他立即下令:「放訊號!「
一支響箭呼嘯著升空,在黎明前的夜空中炸開一朵絢麗的火花。
鄭森看到訊號,眼中精光暴漲:「全軍登陸!拿下熱蘭遮城!「
明軍戰艦抵近海岸,大批陸戰隊乘小艇沖向灘頭。
與此同時,楊展的奇兵也從另一邊殺出,荷蘭守軍將腹背受敵。
鄭森在「鎮海號」上觀察到城防依然堅固,普通士兵強攻傷亡太大。他沉吟片刻,對身旁的一人道:「傳令黑旗軍準備攻城。」
黑旗軍原是鄭芝龍的一支僱傭兵,由被荷蘭人奴役過的黑人火槍手、流浪的倭國武士、以及來自東南亞各島的勇士組成。
鄭森接管鄭氏水師後,將這支特殊的僱傭兵保留了下來,給予大量賞賜,並將他們設為「黑旗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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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龜田!該你們上場了!」傳令兵來到黑旗軍營中。
很快,一支約三百人的特殊部隊集結完畢。
領頭的黑人阿卡曾經是荷蘭人的奴隸,對那些殖民者恨之入骨。
倭人首領龜田,是個失去主家的浪人,刀法精湛,或許是因為鄭森母親是倭人的原因,最近這段時間,他非常興奮,感覺自己才是黑旗軍的首領。
還有另一名首領乃蓬,來自暹羅的一名拳師,一身泰拳功夫出神入化。
「記住,你們的任務是開啟城門,為大軍創造機會。」鄭森親自為黑旗軍送行,「此戰若勝,你們都將獲得自由和賞賜。」
「是!主人。」
黑旗軍不披重甲,全身塗滿炭灰,若在夜色中如鬼魅般難以察覺,黑旗軍士兵們沉默地行禮,隨後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