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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縴夫與血汗

2026-10-20 03:07:22 作者: 冰點溫情

  李來亨的船隊西行十餘日,過安慶,穿九江,江面逐漸收窄,水流愈發湍急。兩岸山勢漸起,風景雖漸壯麗,行船卻日益艱難。

  這一日,將至鄂州地界,前方江面上傳來低沉如牛吼般的轟鳴聲。

  「將軍,前面是『鬼見愁』險灘!」經驗豐富的老舵工面色凝重,指著前方對李來亨道,「水急礁多,暗漩潛藏,咱們的船吃水深,光靠帆櫓硬闖,十有八九要觸礁擱淺,非得請『灘爺』們幫忙不可。」

  李來亨極目望去,但見江流在此被亂石擠壓,怒吼著奔騰而下,形勢確乎險惡。

  李來亨眉頭微蹙,沉聲道:「既是行船規矩,自然依仗老師傅,該如何便如何,務必確保船隊穩妥過灘。需要多少銀錢支用,去夏先生處支取便是。」

  一路行來,老舵工已知這位年輕將軍雖神色冷峻,卻通情達理,心下稍安,忙道:「將軍放心,小老兒這就去安排,定尋最好的灘爺班子!」

  所謂「灘爺」,便是縴夫。

  很快,數十名幾乎赤身裸體、僅在下身圍一塊破布的精瘦漢子出現在江邊。

  他們膚色古銅,油光發亮,肩上搭著粗麻編織的縴繩,眼神麻木而疲憊。

  一名老縴夫被小艇接引上船,此人是這隊縴夫的把頭。

  老把頭看了看船隊的規模,伸出黑乎乎的手掌,啞著嗓子報了一個價。

  艾能奇眉頭一擰就要發作,被夏完淳拉住,轉頭對老縴夫溫言道:「老丈,價錢依你,但務必穩妥快捷。」說著,又讓親兵取來幾壇劣酒和一大包炊餅分予眾人。

  縴夫們接過酒食,麻木的臉上這才有了一絲活氣,紛紛低聲道謝,然後狼咽虎吞的吃著。

  號令響起,沉重的縴繩被拋上岸,在嶙峋的岩石上固定。

  數十名縴夫將纖板套在胸前,身體幾乎與地面平行,蹬著河岸邊的亂石淤泥,開始了與激流的搏鬥。

  「嘿——呦——嗬!」

  低啞、渾厚、帶著血味的號子聲猛然炸響,壓過了江濤的轟鳴。

  那不是唱歌,那是從肺腑中擠壓出的、源於生命最底層的吶喊!

  每一聲「嘿呦」,都伴隨著縴夫們肌肉的虬結和青筋的暴起。

  他們的腳趾死死摳進濕滑的泥石里,豆大的汗珠混著江水從額角、脊背滾落,在古銅色的皮膚上衝出一道道泥痕。

  縴繩深深勒進他們的皮肉里,彷佛要將他們的骨頭也拉斷!

  船上的軍士們鴉雀無聲,許多人第一次目睹這原始而震撼的場景。

  一條船,兩條船……程序緩慢如蟻行。

  突然,「嘭」的一聲悶響,伴隨著一聲短促的慘叫!

  一條飽經磨損的縴繩不堪重負,猛然從中崩裂,那名正將全身力氣、乃至性命都繫於這一繩之上的縴夫,驟然失了所有憑依,收勢不及,如同被巨力丟擲般猛地向前撲倒,額頭重重撞在一塊黝黑銳利的礁石上,鮮血瞬間汩汩湧出。

  然而,令人駭人的是,旁邊的縴夫們竟無一人停下救助,甚至無人側目多看一眼。

  縴夫們的目光依舊死死盯著前方,那艘在激流中掙扎的巨船,縴夫們口中的號子聲在剎那的停滯後,非但沒有消散,反而變得更加高亢、急促、近乎瘋狂!

  

  「嘿——呦!嗬!!嘿——呦!嗬!!」

  每一聲吶喊都像是從喉嚨里撕出的血肉!他們青筋暴起,目眥欲裂,更加拼命地蹬踏著濕滑的岩石,將身體壓得更低,幾乎貼地爬行。

  因為縴夫們比誰都清楚,船正行至湍流最急處,千鈞一髮,此刻若再有人鬆懈,力道一散,整個船隊立刻就會被狂暴的江水打橫衝向下游,觸礁沉沒只在頃刻之間!

  那時死的,就遠不止一人了。

  這是用血與淚寫就的行規,是無數次慘劇後凝結的、殘酷無比的生存智慧:舍一人而保全域性!個人的傷亡,在對抗天險的宏大搏命中是必須承受的代價。

  這種深入骨髓的紀律、一個團隊的絕對服從、以及在絕境中相互依存信任的團隊本能,竟與沙場之上最精銳的老兵無異。

  船上的軍士們目睹這慘烈而決絕的一幕,無不震撼失語。

  那些西營和闖營出身的將士倒還好,而一些京營的少爺兵們臉上露出驚駭與不忍,臉上輕浮早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肅然與驚悸。


  艾能奇看著岸上那些縴夫,喃喃道:「他娘的……這幫灘爺,若是訓練起來,倒是一幫好兵胚子……」

  夏完淳死死攥著船舷,指節發白,他見過屍山血海,卻仍被這無聲的慘烈所震動。

  眼前這種為了集體生存而被迫進行的、冰冷又熾烈的犧牲,帶給他的衝擊截然不同,他看到的不僅是苦難,更是一種原始而強大的力量。

  這就是大明的子民,在這條維繫帝國血脈的江流上,日日都在用血肉之軀挑戰天險。

  夏完淳早已偏過頭去,不忍再看,他低聲對李來亨道:「將軍,我等……若能成功,或許有朝一日,可使百姓少受些這般苦楚。」

  李來亨沒有回答,只是目光更加深沉地望著前方似乎永無盡頭的江水,以及那些在絕壁上掙扎前行的黑色身影。

  終於,最後一艘船也艱難地渡過了險灘。

  付了工錢,又額外多加了些散碎銀兩給那死裡逃生、頭破血流的縴夫。

  縴夫們默默接過,臉上依舊麻木,只是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旋即又消散在無盡的疲憊中。

  船隊繼續西行,將那悲壯的號子聲拋在身後。

  歷經一個月的逆水行舟,船隊抵達武昌府江面,並未直接靠攏喧鬧的主碼頭,而是擇了一處僻靜的副港停泊。

  李來亨下令,除採購必要補給的小隊持勘合憑證入城外,大隊人馬不得下船,嚴守船隻。

  夏完淳帶著兩名親隨,與軍情司的「帳房」先生一同入城。

  武昌九省通衢,市井繁華,但夏完淳敏銳地察覺到,自他們入城,似乎就有幾雙眼睛在不遠不近地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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