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來亨離開武昌時,船隊補足了給養,再次啟航,溯江而上,目標直指夔門。
長江在夔門這裡被擠壓成一條怒吼的巨龍,喘急的江水撞擊著兩岸如刀劈斧削般的懸崖,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船隊在此刻顯得如此渺小,如同幾片樹葉,在激流漩渦中艱難地尋找著泊位。
直到進入嘉陵江閬中段後,江面才開闊了些,水流相對平緩。
如今閬中是大明控制下、經漢中連通前線大散關的重要後勤樞紐與戰略支點。
只見巨大的碼頭沿岸排開,桅杆如林,舟楫穿梭,號子聲、車馬聲、市井喧譁聲交織一片,呈現出一派與南京迥異、卻又充滿活力的邊城氣象。
碼頭上不僅有忙碌的民夫和商人,更有不少身著戎裝的軍士往來,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而又繁忙的戰備氣息。
李來亨的船隊在此靠岸,登岸過程依舊繁瑣,艾能奇大聲吆喝著指揮卸貨,夏完淳則與聞訊趕來的閬中地方官員及李定國留守部隊的軍官辦理交接手續,出示勘合與密旨。
對方驗明正身後,態度轉為恭敬,提供了力所能及的協助。
隊伍在碼頭區域整理物資,然後轉為陸路西向松潘。
此時一隊約六百人的兵馬,沿著江邊官道,風塵僕僕卻又軍容嚴整地疾馳而來。
這支人馬清一色的精悍,沉默如山,唯有手中那特製的、矛杆刷著白漆的鉤鐮槍,在川北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與碼頭上其他明軍相比,這支隊伍身上帶著一股經年累月與西南山地、土司搏殺磨礪出的獨特剽悍氣質。
為首一員小將,身著精良鎖子甲,外罩半舊戰袍,年紀與李來亨相仿,約莫二十出頭,面容被陽光曬得微黑,英氣勃勃。
年輕小將目光掃過龐大的船隊和正在集結的隊伍,最終鎖定在氣質不凡的李來亨等人身上,隨即飛身下馬,大步上前,抱拳行禮,聲音清亮有力:
「末將成都守備馬萬春,奉祖母忠貞侯之命,率白杆兵六百,特來閬中聽候李將軍調遣,共赴國難。」
李來亨、夏完淳、艾能奇聞言,皆是精神一振。
秦良玉的威名與白杆兵的善戰,天下皆知,自天啟朝起,這位女將軍便以赫赫戰功聞名天下,崇禎帝亦對其委以重任。
而當今弘光陛下,更是力排眾議,打破「女流不封侯」的舊例,特旨加封她為「忠貞侯」,命其鎮守川蜀要地。
三代帝王,皆能摒棄性別之見,重用此等國之干城,實乃大明之幸。
如今,在這關鍵時節,這位老侯爺派出了自己的孫子親率最精銳的白杆兵前來,這份沉甸甸的信任與支援,遠超他最初的期望。
「不敢,不敢,」李來亨急忙上前,鄭重還禮:「馬將軍不必多禮!忠貞侯高義,秦老將軍厚恩,來亨與三千將士,感激不盡!得白杆兵相助,猶如猛虎添翼,此行必勝之信心倍增!」
馬萬春直起身,臉上露出爽朗笑容:「李將軍不必客套,祖母常言,國難當頭,無分南北出身,她老人家特意囑咐,蜀道已難,松藩草地更非坦途,末將與兒郎們略熟悉路徑風土,願為大軍前驅,掃平障礙!」他頓了頓,環顧繁忙的碼頭,低聲道,
「此地非詳談之所,末將在城中已備好臨時營房,請將軍移步,詳議西進方略。」
當晚,在閬中城內的臨時駐地大佛寺,兩支隊伍安頓下來。
篝火旁,李來亨、夏完淳、艾能奇與馬萬春圍坐一起。
馬萬春不僅帶來了更精確的松藩地區地圖,還有一封秦良玉的親筆信和以她個人名義寫給松潘地區幾位素有交情的藏族、羌族部落頭人的引薦信。
「李將軍,夏先生,」馬萬春指著地圖上「松潘」的位置,神色認真的說道,
「菘藩為茶馬古道重鎮,連線川、藏、甘、青,然近年來受戰亂波及,官道阻塞,茶馬貿易幾近斷絕,當地部族林立,心向大明者有之,受清廷拉攏或持觀望態度者亦有之。」
他話鋒一轉,充滿信心地說:「但陛下重啟鹽引茶引之策,實為高明之舉!此乃各部族亟需之物。」馬萬春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接著說道,
「祖母分析,我等若能善加利用,宣示大明重返西北、恢復貿易之決心,必能爭取到多數部族的支援,至少可保借道無虞,甚至獲得補給。此乃『以利相誘,以勢相導』之上策,可化阻力為助力。」
夏完淳眼中閃過讚賞之光:「忠貞侯深謀遠慮,攻心為上,如此一來,我軍深入敵後,便有了潛在根基,非無源之水矣。」
李來亨重重頷首,他深刻感受到,馬萬春的到來,帶來的不僅是六百精銳,更是寶貴的地區人脈、情報和在複雜民族地區行動的戰略智慧。
連年戰亂導置商路斷絕,大明的日子不好過,其實周邊少數民族的日子更加不好過。
「好!就依馬將軍與忠貞侯之策,明日開始,陸路西進,如何與沿途土司部落打交道,全賴馬將軍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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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閬中向西,隊伍離開嘉陵江流域,開始進入崎嶇的蜀北山地。
道路狹窄陡峭,盤旋於群山之間,對於龐大的車隊和缺乏山地行軍經驗的京營士兵、民夫而言,確是極大的考驗。
車輛行進緩慢,不時需要人力推拉,士兵們氣喘吁吁,民夫們號子聲不斷,夾雜著騾馬的嘶鳴。
偶爾有士兵和民夫失足滑倒,或是有馱馬累斃途中,都會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和恐慌。
水土不服導致的腹瀉、發熱也開始在隊伍中蔓延,隨軍郎中和夏完淳忙得不可開交。
然而,在這片抱怨和疲憊的聲浪中,那些西營和闖營出身的年輕人卻顯得格外鎮定,甚至有些漠然。
艾能奇看著一名京營士兵因為推車手上磨出了水泡而齜牙咧嘴,忍不住嗤笑一聲,對身邊的李來亨低聲道:
「驢球子的,這就叫苦了,老子像他們這麼大時,跟著八大王從陝西跑到湖廣,哪天不是在官軍刀口下逃命?餓極了樹皮草根都啃過,這他娘的有鹽有糧有路走,算個逑!」
李來亨沒有笑,但他的眼神同樣平靜,他掃過眼前蜿蜒的山路,語氣平淡地回應:
「是啊,艾大哥,想起來,當年在闖王童子營,被曹變蛟追得三天三夜沒合眼,翻過的山比這險十倍,趟過的河比這急百倍。」想起曾經那些苦難,李來亨神情有些恍惚,
「能活下來的,哪個不是閻王爺那兒掛了號又跑回來的。」他頓了頓,看著那些疲憊但仍在堅持的京營士兵,「不過,他們畢竟沒經歷過這些,慢慢來吧,馬將軍,你說呢?」
馬萬春在一旁點頭,他雖出身土司世家,但石柱地處偏遠,民風彪悍,自幼也是習武跋涉,對此等路途並不陌生。
「李將軍說的是,那些京營弟兄能跟著走到這裡,已屬不易,白杆兵的兒郎們習慣了山地,正好可以多分擔些探路、護衛的辛苦。」
龐大的車隊(鹽車、糧車、輜重車)行進極為緩慢。
白杆兵充分發揮其山地戰特長,前哨探路,後衛警戒,身影在險峻處如履平地。
氣氛壓抑而沉重,艾能奇用粗魯的方式督促隊伍,卻也身先士卒,幫助推車。
夏完淳不顧疲憊,和一幫督撫官忙於撫慰、記錄、安排醫護,李來亨沉默前行,脊背挺直,內心卻承受著巨大壓力。
馬萬春來到他身邊,指著前方隱約的山巒:「李將軍,過了前面那道山樑,便算是出了蜀北核心險境,但接下來是通往松潘的高原草地,氣候將更加惡劣。」
李來亨望著疲憊不堪的隊伍,下令提前宿營,加派肉食,強調休整。夜晚,篝火旁,白杆兵唱起蒼涼的山歌,漸漸驅散了一些旅途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