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五年的春風吹過秦嶺北麓,卻帶不起一絲暖意。
一年前,李定國奪得漢中,揮師北上,連克陝南諸縣,兵鋒直指這座天下雄關。
然而,清廷陝西總督孟喬芳老辣持重,坐鎮大散關,憑藉天險,深溝高壘,據險不出。
李定國率部數次仰攻,皆因關牆險峻,清軍防守嚴密,最後還是鎩羽而歸。
孟喬芳深諳「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之不僅憑險固守,期間數次主動出擊,命麾下驍將趙良棟、孫思克各率精兵,輪番出關爭奪陳倉道控制權。
那是一場持續百餘日的拉鋸血戰,趙良棟的河西鐵騎如狂風般席捲山道,孫思克的步兵方陣則如磐石般步步為營。
兩軍在這條古道上反覆廝殺,如今關前那片山坡上,新舊屍骸層層相疊,枯草叢中仍可見折斷的兵刃。
明軍依託弘光皇帝親自規劃的後勤體系,從四川盆地北上的糧船絡繹不絕,漢江航道上的運輸晝夜不息。
當趙良棟再次率部猛攻鳳縣時,他驚訝地發現明軍的彈藥彷佛取之不盡。
側翼迂迴的孫思克部,更是在丹水畔遭遇了明軍新到的精銳援軍。
「明軍箭矢竟比落葉還密!「負傷敗退回關的趙良棟如是稟報。
孟喬芳無數次在關樓上遠眺,只見陳倉道上明軍旌旗如雲,新建的十二座堡寨如鐵鎖般將這條通道牢牢控住。
孟喬芳知道,這場戰爭不如說是後勤之爭,清軍已經輸了。
李定國雖未能破關,卻將這道天險變成了消耗清軍實力的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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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城往南四十里,黃花嶺深處,一頭鋼鐵巨獸正在甦醒。
黃花嶺又稱黃花驛,是陳倉道北上關中的重要節點之一。
參天古木掩映的山谷中,十數座高爐日夜不息地噴吐著赤焰,將天際映成詭異的橘紅色。
溪水被一道道水壩改道,驅動著沉重的水錘起落如雷,赤裸上身的工匠在爐火間穿梭,汗水滴在灼熱的沙模上瞬間蒸騰成白汽。
這裡有著大明軍器司設立的一座炮坊,已經悄悄運轉了整整一個秋冬。
李定國站在新建的望台上,玄甲上凝結著夜露,他注視著工匠們將最後一爐鐵水澆鑄進炮模,蒸騰的熱浪扭曲了視線。
「李將軍,最後十門七日內可成。」軍器司總管馮厚敦指著谷中林立的炮身,「按陛下設計的圖樣,每門重一千三百斤,用黃花驛特產的櫟木炭煅燒,可耐連續轟擊。」
李定國點點頭,「有了這六十門破虜大將軍炮,足以敲開大散關那個烏龜殼了。」
這些在秦嶺腹地誕生的火炮,炮管比傳統紅衣大炮短上三尺,壁厚卻增加兩指,稱之為「破虜大將軍炮」。
最精妙的是炮車設計,採用了精鐵打造的軸承結構雙輪炮車,輪緣包著熟鐵,轉動時發出的噪音比傳統炮車小了七成。
這一切設計,都是為了適應秦嶺山道的運輸。
山谷深處,工兵營正在拓寬通往大散關的驛道,新設計的炮車在測試中展現出驚人效能。
在坡度三十度的山道上,炮手們輕鬆地調整著炮車尾部的制動棘輪,將火炮穩穩固定在斜坡上。
「總爺,這軸承設計當真精妙。」竇名望手中捧著一個拆開的輪軸裝置,嘿嘿笑道,「用精鋼珠分隔內外輪轂,運轉時摩擦力大減,千餘斤的火炮,只需兩匹騾馬便能拉動,在山道上每日能行進二十里。」
李定國撫過滾燙的炮身,眼中映著跳躍的爐火,鄭重道:「陛下聖明,遠見卓識,朝中諸臣多以為天工院耗費過巨,如今看來,陛下力排眾議設立此院,不惜從內庫出錢補貼,實乃聖裁獨運。」
李定國輕聲感嘆:「宋院正曾在奏章中言,'國之利器,不可示於人前'。今日觀之,這破虜炮正是陛下為光復山河準備的利器。」
馮厚敦在一旁連連點頭:「陛下每月必閱天工院旬報,連軸承鋼珠的淬火工藝都要親自過問。」
李定國望向南京方向,肅然拱手:「陛下宵衣旰食,運籌帷幄,授以方面之權,賜以破敵之器,定國唯有效死以報。若不能踏破雄關,直搗黃龍,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見那些戰死的兄弟。」
竇名望聞言,神色也隨之肅然,說實話,他們從沒打過這麼富裕的仗,他忍不住摩拳擦掌,「總爺,軍情司那邊來了訊息,小李闖已經拿下洮、岷兩州,掏了阿濟格的腰子,我們也是時候行動了吧?」
李定國點頭,「傳我令,擂鼓聚將!」
去年一份來自南京紫禁城的密諭,伴隨著一隊隊精於礦冶、鑄造的工匠,還有源源不斷的鐵錠和銅料,悄然抵達秦嶺腹地一個名為黃花嶺的地方。
此地位置絕佳,位於明軍控制的陳倉道旁,卻又深處密林,易於隱蔽。
更重要的是,黃花嶺周遭無盡的原始森林提供了源源不絕的燃料,用以燒制上好的木炭,這是鑄造精良火炮不可或缺之物。
在當朝天子,那位彷佛洞悉世事的弘光皇帝朱由崧的親自規劃下,一座直屬內廷、戒備森嚴的炮坊在此拔地而起。
整整一個秋冬,黃花嶺上空終日煙霧繚繞,那不是炊煙,是十數座高爐日夜不熄的煙火。
叮叮噹噹的錘鍛聲、鼓風囊的轟鳴聲、水流驅動錘擊的巨響,取代了山間的鳥鳴獸吼。
工匠們在嚴格的保密下,依照皇帝遣人送來的、糅合了天工院技術的圖樣,將滾燙的鐵水澆鑄成一個個黝黑的炮管。
李定國曾數次微服親臨,站在那灼熱的高爐前,看著通紅的炮坯在能工巧匠的千錘百鍊下漸漸成型。
時機,在耐心等待中逐漸成熟。
春風再次吹綠漢中田野時,黃花嶺炮坊的最後一批火炮也已驗收完畢。
沉重的炮身被牢牢固定在特製的炮車上,由健騾牽引,在工兵拓寬的道路上,發出沉悶的滾動聲,向著大散關前線匯集。
誓師之日,沒有冗長的動員。
六萬征西大軍營寨連綿,旌旗如林,兵甲的寒光與尚未返青的山野形成冷酷的對照。
中軍大帳前,那面「李」字帥旗在料峭山風中獵作響,旗下,征西大將軍李定國按劍而立,玄甲外的猩紅斗篷紋絲不動,唯有目光如電,投向北方那雲霧繚繞的群山深處。
他的目標,是西安。
而通往西安的道路,必須用鮮血與烈火,叩開那座橫亘於陳倉古道盡頭的天下雄關——大散關。
李定國縱馬掠過肅立的軍陣,他的目光與無數道熾熱的目光交匯,一切已無需多言。
李定國拔出佩劍,遙指北方時,六萬人如同一個整體,發出了撼天動地的怒吼:
「大明萬勝!」
「征西大將軍萬勝!」
聲浪如雷,滾過平野,撞向群山。
大軍,開拔。
白文選、馬進忠各率偏師,向東出褒斜、儻駱兩道,旌旗招展,鼓譟而進,擺出欲斷散關後路、直取鳳翔的態勢。
這凌厲的佯攻,旨在牽制孟喬芳的兵力,迷惑他的判斷。
而李定國親率的主力四萬人,則護衛著那支耗費朝廷無數心血鑄成的炮隊,如同一條沉默的鋼鐵巨蟒,再次鑽入了艱險的陳倉古道。
他們的目標,就是正面碾碎大散關。
山道崎嶇,運送火炮的隊伍行進緩慢,伴隨著騾馬的嘶鳴和士兵粗重的喘息。
但無人抱怨,所有人都明白,這些在黃花嶺的煙火中誕生的戰爭之神,即將在雄關之前,發出震驚天下的咆哮。
孟喬芳站在大散關高聳的敵樓上,望著南方連綿的群山,眉頭緊鎖。
東西兩路明軍的異動讓他心生警惕,不得不分兵應對。
而對於這條看似平靜的陳倉道,他心中那份隱隱的不安,卻愈發強烈。
他總覺得,李定國這一年的沉寂,絕非無所作為。
那寂靜的山林背後,似乎正孕育著足以摧毀一切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