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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祁連風起

2026-10-20 03:08:01 作者: 冰點溫情

  青海湖畔的金帳盟約墨跡未乾,冒襄便帶領使團再次啟程西行。

  達延鄂齊爾台吉不僅提供了嚮導,更派遣了一支五十人的和碩特騎兵隨行護送,這既是禮遇,也是一雙監視的眼睛。

  嚮導是位名叫巴特爾的蒼老百戶,其家族世代為衛拉特與青藏間的商旅引路,對每處水窪、每片可供避風的崖壁都了如指掌。

  「大人。」馬文才策馬與冒襄並行,低聲道,「過了前方山口,便是祁連山西麓。那裡如今是三不管地帶,有被葉爾羌汗國驅逐的小部族,也有從甘肅逃出來的回人義軍殘部,更有專事劫掠的馬賊,巴特爾說,經常有小型商隊在那裡消失了。」

  冒襄緊了緊斗篷,望向遠處鉛灰色的山巒,輕聲說道,

  「陛下授我專斷之權,理藩院的密檔也提及此地勢力交錯。我們禮數周全,但也要讓那些魑魅魍魎知難而退,馬將軍,前出哨探再放遠十里,隊形收緊,弓弩火銃備便。」

  「好的,我去安排。」馬文才點頭應了,策馬而出。

  「前隊換乘戰馬,火器隊準備!燧發短銃上膛,迅雷銃解蓋!」

  命令層層傳遞,這支訓練有素的明軍迅速變陣,駝隊被護在中央,外圍騎兵手持上了箭的勁弩。

  而一支約五十人的火器隊則下馬,三人一組,將一種帶有轉輪、可連續擊發的「迅雷銃」架設在馱馬揹負的簡易支架上。

  他們的判斷很快得到了驗證。

  第三日午後,使團正在一處背風的谷地休整餵馬,兩側山脊突然傳來尖銳的呼哨聲。

  塵土揚起,約二百餘騎人馬從山坡後湧出,服飾雜亂,兵器不一,但行動迅捷,呈鉗形包抄而來。

  匪首是個獨眼壯漢,操著濃重的河西口音,喊話索要駝隊貨物。

  馬文才冷笑一聲,未待對方合圍,便令旗一揮。

  明軍迅速擺好戰鬥陣形,迎向這伙馬賊。

  

  「火器隊,第一組,放!」

  「砰!砰!砰!」爆豆般的銃聲猛然炸響,白煙瀰漫。

  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名馬賊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牆,人仰馬翻。

  這種在三十步內擁有絕對殺傷力的齊射,遠非馬賊手中的弓箭可比。

  馬匪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兇猛火力打懵了,隊形大亂。

  而明軍騎兵並未如尋常般結陣固守,反而以五十人為一隊,如三把利刃般主動迎擊。

  這支明軍都是精銳,他們馬術精湛,更兼裝備精良,衝鋒途中便是對著馬賊先來一輪箭雨,緊接著便是鋒利的馬刀劈砍。

  那些烏合之眾的馬賊何曾見過如此訓練有素、戰意昂然的官軍。

  甫一接戰,那些馬賊便被砍翻十餘騎。

  和碩特騎兵在巴特爾帶領下並未參與衝鋒,而是護住駝隊側翼,他們目睹明軍犀利的反擊,臉上亦露出敬畏之色。

  戰鬥毫無懸念,不到一刻鐘,馬賊丟下四十多具屍體和傷員,潰散而去,明軍僅數人輕傷。

  冒襄下令不得追擊,救治俘虜傷者,並從中審問得知,這股馬賊確與甘肅清軍殘部有些曖昧聯絡,常劫掠往來商旅向清軍換取鹽鐵。

  冒襄命人將俘虜交予當地一個受葉爾羌汗國羈縻的小部族頭人處置,並留下話:「大明欽差自此過,蕩寇安民。爾等可傳話四方:自此之後,商路當靖。願遵王化、保商旅者,可至秦州受賞;再行劫掠,便如此輩。」

  冒襄此舉恩威並施,訊息必將隨著遊牧民族的馬蹄,迅速傳遍祁連山西麓。

  後面幾天的行程,他們再次經歷了幾次小部落的劫掠,不過這些小部落都是欺軟怕硬的主,大明使團把武力亮出來,一通箭雨、銃彈下去,就屁滾尿流跑了。

  穿越祁連山缺口,便是河西走廊西北端的星星峽附近,這裡已能感受到葉爾羌汗國若即若離的影響力。氣候愈發乾燥,綠洲如翡翠般散落在戈壁黃沙之中。

  ~~~

  抵達哈密時,已是初夏。

  這座綠洲城市是葉爾羌汗國東部的鎖鑰,城牆高大,集市繁華,清真寺的喚拜聲悠遠綿長。

  作為汗國東部重要城市和門戶的哈密,其最高統治者的正式稱號通常是「阿奇木」,也可以理解為總督或行政長官。


  接風宴設在水渠環繞的庭院中,葡萄藤架下鋪著華麗的地毯。

  阿卜杜拉是一位蓄著精心修剪鬍鬚、眼神銳利的中年人。

  他的歡迎禮節周到而疏離,彰顯著其作為汗國封疆大吏的權勢與審慎。

  阿卜杜拉對大明使團帶來的玻璃鏡和瓷器表示讚賞,但當冒襄展開《西陲山川輿圖》並探討「共御北虜」時,他微笑著將話題引向了詩歌與南京風物。

  僵局在數日後一次僅有少數核心人員參與的密談中被打破。

  這次的談判地點換在了總督府一間守衛森嚴、裝飾著繁複幾何圖案的小廳。

  當隨從退下,阿卜杜拉撫摸著來自江南的錦緞,忽然用略顯生硬的漢語問道:「尊使的家族,似乎與西北頗有淵源?我聽聞,尊使的先祖,是一位偉大的蒙古統帥。」

  冒襄心知關鍵時刻到來,坦然道:「總督閣下博聞,在下先祖脫歡太師,確曾威震漠北。然滄海桑田,晚輩如今是大明的臣子,奉天子命,為天下謀通途。」

  冒襄巧妙地將血緣淵源置於國家使命之下,既承認了歷史聯絡,又明確了當前立場。

  阿卜杜拉點了點頭,神色嚴肅起來:「脫歡之名,在葉爾羌的史冊中亦有記載,這讓我們更易理解彼此。」

  「尊使,請直言,面對北方的準噶爾巨狼和東方的滿洲猛虎,遙遠復國的南方大明,能給予哈密,給予葉爾羌什麼,是清廷或準噶爾無法給予,或不願給予的?」

  冒襄早有準備,緩緩道出早已擬定的方略:

  「其一,我大明不索寸土,不征一兵,所求者,僅為一條安全、穩定、受保護的商路。大明願與葉爾羌汗國正式締約,互保商隊。凡持有雙方關防之商旅,在彼此境內受官方保護。此約,可先行於哈密至肅州段。清廷視商旅為稅源,準噶爾視之為劫掠物件,唯大明,願視之為聯通四海之血脈。」

  「其二,我大明可特許葉爾羌商人以優惠稅率,不僅茶葉絲綢,而是大明特產的『軍資品』,包括優質鑌鐵、提煉過的硝石、防治畜疫的特定藥材,乃至……經過改良、適用於駝馬揹負的輕型火炮圖紙,這是互利之實。」

  「其三,我們深知,巴圖爾琿台吉雄才,其對天山以南的沃野,豈無覬覦?」

  冒襄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大明無意介入貴國與準噶爾之爭,但若大明能在東方持續牽制清廷主力,甚至將來恢復甘肅全境,那麼,準噶爾便始終有一後顧之憂,其全力南下圖謀葉爾羌之時,便需再三斟酌。」

  聽到這些條款,阿卜杜拉沉默良久。

  這些條款切中了他的要害,商路安全、戰略物資、地緣緩衝,尤其是「互保商隊」和「特定軍資」,直接針對其痛點。

  這些,清廷絕不會給,準噶爾則無力穩定提供。

  一個與大明交好、能從東方獲得物資的葉爾羌,將比一個孤立的葉爾羌,更難以被征服。

  「那麼,」阿卜杜拉最終開口,「大明需要什麼?」

  「戰馬、玉石、羊毛、牲畜,此乃常貿。」冒襄道,「我們更希望,能獲得經由葉爾羌,與更西面的布哈拉、乃至波斯商人建立穩定聯絡的機會。」

  冒襄頓了頓,繼續說道,「同時,希望總督閣下能允准,我方使團人員,可在哈密及附近,有限度地勘察山川地理、物產礦藏,當然僅為增進了解,繪製更精確的友邦輿圖。」

  這是一場謹慎的利益捆綁。

  最後阿卜杜拉原則上同意了試行「哈密與肅州商路互保」及特定貿易。

  至於更深入的盟約,他仍需請示葉爾羌大汗。

  但大門已然開啟。

  臨別前,阿卜杜拉贈以寶刀,並意味深長地提醒:

  「穿越天山北路前往準噶爾,風險遠超以往,巴圖爾琿台吉是真正的蒼狼,他或許欣賞勇者,但更看重實利。貴使先祖的榮光,在他那裡,或許不如一門好炮的設計圖。」

  ~~~

  冒襄一邊讓人快馬將阿卜杜拉的商談結果匯報回南京,一邊帶領著使團繼續北上,朝著白雪皚皚的天山缺口行進。

  身後,是初步建立的脆弱信任;前方,是強大、未知且需求截然不同的準噶爾汗國。

  冒襄知道,真正的考驗,剛剛開始。

  皇帝賦予他的「相機專斷」之權,將在接下來的博弈中,面臨最嚴峻的挑戰。

  他必須為大明,也為這支使團,在準噶爾這台巨大的戰爭機器面前,找到一個微妙的、不至於被吞噬的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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