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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天山北路的權衡

2026-10-20 03:08:02 作者: 冰點溫情

  冒襄帶領的南明使團自二月底離了秦州,輾轉交涉、一路西行。

  待使團循著隱約古道,由哈密轉向北,準備穿越天山支脈前往準噶爾的通道時,時節竟已滑入了五月。

  低處的河谷已有點點綠意,然而隨著地勢不斷攀升,綠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褐色岩壁和稀疏的耐寒草甸。

  當那座被稱為塔勒奇達坂的巍峨山口終於橫亘在眼前時,盛夏的錯覺被徹底粉碎。

  冒襄勒馬仰首,只見埡口上方雲霧繚繞,看不到頂,一道彷佛亘古不化的雪線清晰地將山體分為上下兩截。

  寒風從山口方向持續湧來,帶著浸入骨髓的濕冷。

  儘管早有準備,使團所有人都換上了最厚的衣物,但此刻仍忍不住收緊斗篷

  穿越天山隆口的旅程,比之前任何一段都要艱難。

  寒風裹挾著雪粒,即便在夏季,高海拔的隘口依然冰冷刺骨。

  巴特爾嚮導至此請辭,他直言:「前面是準噶爾鷹犬的獵場,我們和碩特人的面孔不再受歡迎。」

  冒襄厚贈其一行人,目送他們南返。

  使團如今真正成了孤旅,他們最終並未直奔準噶爾的政治中心伊犁河谷,而是轉向東北。

  因為根據阿卜杜拉提供的模糊情報和零星商隊資訊,準噶爾部巴圖爾琿台吉近年來著力經營一個新興據點博克塞里。

  博克塞里既有屯田,也有工匠坊,更是一個匯集了衛拉特各部、哈薩克商人乃至俄國冒險家的貿易據點,是觀察準噶爾汗國活力的絕佳視窗。

  使團還未抵達博克塞里,準噶爾的游騎便如幽靈般出現在地平線上。

  他們並不接近,只是遠遠跟隨、觀察,紀律嚴明,與之前遭遇的馬賊有天壤之別。

  馬文才下令全軍戒備,但嚴禁任何挑釁舉動。

  抵達博克塞里時,眼前景象令使團眾人暗自心驚。這並非傳統遊牧民族的帳篷群,而是一座初具規模的土石城池。

  城牆雖不高厚,卻輪廓分明,帶有棱堡雛形;城外有引水灌溉的農田,城內傳出打鐵和鋸木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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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集中,不僅能見到蒙古人、哈薩克人,還有膚色蒼白、身著奇特服裝的羅斯人,他們用皮毛、火槍交換茶葉、布匹和白銀。

  接待他們的是巴圖爾琿台吉的一名心腹宰桑,名叫鄂齊爾圖。




  查驗關防文書後,他將使團安置在城內一處獨立的院落,守衛森嚴。

  ~~~

  兩日後,在一座寬敞、充滿松木和皮革氣味的大帳中,冒襄終於見到了這位威震中亞的準噶爾之主——巴圖爾琿台吉。

  巴圖爾琿年約五旬,身材魁梧,面龐如斧鑿刀刻,一雙眼睛銳利如鷹,並無多少蒙古貴族常見的奢華裝飾,但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威嚴。

  帳內還有幾名重要的台吉、喇嘛,以及一名留著大鬍子的羅斯人(俄國)哥薩克頭目作陪,氣氛微妙。

  行禮、呈上國書禮物後,巴圖爾琿開門見山,用的是蒙語,聲音洪亮:「南方的漢人皇帝派使者不遠萬里來到我的帳前,是想買馬,還是想賣茶?」

  直接,甚至有些粗魯,跳過了所有外交辭令。

  但冒襄鎮定自若,用流利蒙語回應:「我大明皇帝陛下遣外臣前來,既為通有無,更為致問候,我們陛下知琿台吉雄才大略,威震西北,特致意。茶馬貿易,自是美事。然陛下更願與台吉探討,在這變化的天時下,何為共利之道。」

  「共利?」巴圖爾琿台吉身體微微前傾,「我與東面的滿洲人爭喀爾喀,與西面的哈薩克人爭牧場,我的工匠需要鐵,我的勇士需要好的刀劍和火器,我聽說你們的皇帝,剛剛從滿洲人手裡奪回長安,自身猶在激戰。」巴圖爾琿目光如炬,看著冒襄,似笑非笑的說道,

  「不知你們南朝有什麼利,能和我共享?又憑什麼讓我相信,你們不是下一個想來當我『宗主』的滿洲人?」

  帳內氣氛瞬間凝重,那羅斯人大鬍子哥薩克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

  冒襄深知,面對巴圖爾琿此等雄主,虛言恫嚇毫無意義,必須提供實實在在的、基於冷酷現實利益的方案。


  冒襄輕咳一聲,緩緩道:「琿台吉明鑑。正因大明正與清虜鏖戰,我們才有『共利』之基——敵人的敵人。」

  「其一,你的東顧之憂可減。」冒襄指向東方,「清虜主力被我朝牽制於中原、陝西,其部署在喀爾喀的力量必然空虛,對琿台吉東進的壓力將大為減輕。此非大明贈與,而是時勢使然。若大明戰事不利,清廷便可騰出手來,全力應對漠西,所以我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台吉東線的緩衝。」

  「其二,物資通道可擇。」冒襄繼續道,「台吉所需之優質鐵料、特殊藥材、精密器械,乃至某些……火器製造之術,穿越嚴寒危險的北境或動盪的中亞而來,代價高昂且不穩定。大明可提供另一條選擇。」

  「哦?」聽到這裡,巴圖爾琿眼睛一閃,「另一種選擇,你仔細說說。」

  冒襄見這一條引起了巴圖爾琿的注意力,忙接過話,「就是經河西、哈密而來的南路,此路一旦暢通,台吉在與羅斯人交易時,手中便多了一份籌碼,可議更優之價。」冒襄特意看了一眼那個俄國人哥薩克,然後才繼續說下去。

  「其三,非敵之諾。」冒襄趁熱打鐵,「我陛下有言:大明與準噶爾,隔萬里沙磧,無寸土相接之爭。陛下願與琿台吉立約,大明承認琿台吉對天山北路及所征服地域之主權,永不覬覦;準噶爾汗國視大明為平等友邦,不助清虜,不侵大明友鄰葉爾羌之約定疆界,我們不為盟友,但可為互不侵犯、互通有無之鄰。」

  巴圖爾琿台吉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一把短銃的槍柄。

  冒襄給出的方案,剝去了所有虛幻的盟友情誼,直白地構建了一個基於地緣現實和純粹利益的框架。

  大明在東方扛住清軍主力,為準噶爾東擴創造視窗;準噶爾獲得一個穩定的南方物資渠道和戰略側翼安全;雙方劃清界限,避免衝突。

  「有趣的提議。」巴圖爾琿緩緩開口,臉上看不出喜怒,「你們的皇帝,是個明白人。不過,空口不足為憑。你們能現在給我什麼?又憑什麼讓我相信,你們能長期拖住滿洲人?」

  「眼下,外臣使團所攜貨物中,有精煉鑌鐵三百斤,防治畜疫之特效藥散二十箱,另有金陵巧匠所制可測遠、觀星之精密儀具數套,皆可獻與台吉,以表誠意。」冒襄顯然早有準備,

  「至於長久……秦州榷場已開,商路正在打通,台吉可派商隊前往,親眼看看關中之恢復,大明之實力。若台吉願,我們甚至可以約定,以戰馬交換等價的、台吉指定的物資。」

  冒襄看著巴圖爾琿的眼睛,鄭重的說道,「時間,將證明我皇陛下之志與能。」

  談判持續了數日,巴圖爾琿台吉及其重臣對火器技術、優質金屬和藥材表現出極大興趣,反覆詢問細節。最終,最終雙方達成了一份極其務實的初步諒解。

  一,準噶爾汗國允許持有大明關防的商隊,經指定路線(避開其核心牧地)往來貿易,並給予保護。

  二,大明首批提供上述技術性禮物,準噶爾則以一批良馬和皮毛作為回禮。

  三,雙方默許「東線緩衝」現狀,準噶爾承諾不主動與南明為敵,不介入南明與清廷之戰事。

  四,關於火銃技術等敏感物資交易,需待雙方進一步互信後,另行秘密商議。

  五,準噶爾不對此諒解做出任何公開承諾,一切往來以「商隊」、「私人禮物」形式進行。

  這是一份沒有華麗辭藻、充滿算計與試探的臨時協定。

  巴圖爾琿台吉顯然將南明視為一個值得觀察、可以有限利用的變數,而非真正的盟友。

  但他收下了禮物,開啟了商路,這對南明使團本身就是巨大的成功。

  離開博克塞里時,冒襄回首望去,那座在荒原上崛起的城池輪廓,彷佛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

  他帶領的使團成功地將大明的影響力,以一種極其現實的方式,嵌入了中亞這盤亂局。

  南明成為了棋手之一,儘管暫時只是一枚不那麼起眼,卻可能攪動平衡的棋子。

  使團滿載著貿易協議、地理情報和對未來潛在敵人的深刻認知,踏上了漫長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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