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鄭森率艦隊收復台灣,赤嵌城頭降下荷蘭旗,已近一年。
這座被朝廷正式更名為「東寧」的島嶼,正經歷著百年來最劇烈的變化。
以往,大明朝廷對這座懸於海外的巨島,態度堪稱微妙。
太祖「不征之國」的訓誡言猶在耳,明末朝廷財政常年捉襟見肘,水師廢弛,連沿海倭患尚不能靖,更遑論跨海經略一片被時人視為「瘴癘之地」、「化外之島」的台灣。
自萬曆年後,朝廷實際上不得不默許了荷蘭東印度公司、西班牙人乃至倭寇海商在此地的存在與爭奪,視之為鞭長莫及的麻煩,而非值得經營的疆土。
然而,自弘光帝朱由崧力排眾議,重建市泊司、銳意拓展海貿而變。
台灣的收復,其意義遠不止於拔除荷蘭人這顆釘子。
朱由崧收到來自福建巡撫張肯堂與市泊司的聯名奏報,用實實在在的數字,揭示了這片「海外荒島」正在轉變為帝國前所未有的財富源泉:
「……自去歲台灣光復、設分守道以來,至本年中,經市泊司勘合抽分之合法海貿總額,已達四百七十萬兩,歲入關稅、船鈔等項,計五十八萬兩有奇,已超福建一省舊年田賦之半。」
「生絲、瓷器、茶葉、糖貨,自月港、安平輸往倭國、琉球、呂宋、巴達維亞,回程滿載倭銀、南洋香料、蘇木、乃至西洋奇器。僅泉州、廈門二港,新造大海船便逾百艘,依附海貿為生之工匠、水手、商販,增口十萬餘……」
當朱由崧將這些數字示與閣臣時,首輔袁繼咸撫須長嘆:「不意海外之利,一至於斯!往年東南之財,半入私門,半耗於漕運損耗,朝廷所得,十不及一。陛下設市泊司以統之,收關稅以實國帑,真乃開源活水之聖策。」
這正是朱由崧穿越而來的核心優勢之一。他深知,明末所謂「海禁」名存實亡,真正的癥結在於官方缺席,導致巨額海洋貿易利潤被沿海豪商、勢家及走私集團瓜分,國家財政無法從中獲益,反而因走私猖獗、海防廢弛而不斷失血。
鄭氏家族本身就是這個體系的最大受益者兼代言人之一。
如今,朱由崧透過設立市泊司,支援鄭森收復台灣,一舉將游離於體系外的海洋力量收編、納入國家管理。
「雙贏之局,在於名實俱歸。」朱由崧對閣臣剖析道,「於朝廷,得穩定稅源,練強大水師,控東南門戶,拓萬裏海疆。於鄭森及海商,往日走私,提心弔膽,利潤雖厚,終是無根之萍。」
「如今,朝廷許其合法貿易,市泊司提供標準、勘合乃至武裝護航,使其行貨四海,名正言順,利潤更因規模擴大、風險降低而增長。朝廷水師強,則商路靖;商路繁榮,則水師餉足。此乃良性迴圈。」
東寧府(台灣)設治不過數月,其榷稅已抵得上一個上等府州。
這不僅是財源,更是他這個皇帝政令正確性最有力的註腳。
台灣的光復,不僅是軍事勝利,更成為新政下「開疆拓土」最耀眼的實證。
朝廷的重視,迅速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投入。
在東寧府承宣布政使司之下,設台灣縣、天興縣(今嘉義)、萬年縣(今高雄鳳山一帶),流官知縣已陸續赴任,著手清丈土田,招徠閩粵移民。
首任分守道何斌,以其早年經歷及通曉番語之利,周旋于歸附的平埔族社與漢人墾戶之間,推廣稻薯耕作,興修陂塘水利,地方漸穩。
軍事上,鄭森水師主力雖常駐廈門、金門,倚為東南門戶,但在台灣的部署已非昔日可比。
澎湖設游擊將軍一員,駐兵兩千,配以炮台,成為監視海峽、拱衛台島的前哨。
鹿耳門及安平(原熱蘭遮城)經過改建,成為水師重要基地,常駐大小戰船四十餘艘,由鄭森麾下大將陳澤統帶,兵員三千,既能巡弋台灣周邊,亦為支援閩粵、威懾南洋的機動力量。
這些戰船中,已有十餘艘是龍江船廠新造的「弘光式」炮艦,裝備了更輕便、射程更遠的火炮。
朝廷更專設「東寧鎮守總兵官」,由鄭森兼任,全權負責台灣及附近海域防務。
鄭森的這道任命,既是對鄭氏海上力量的正式收編與認可,亦將其根基與朝廷在東寧的統治牢牢繫結。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就在朱由崧開始享受著海貿紅利,穩步消化台灣之時,來自東海的挑戰不期而至。
這幾日,正當朱由崧與內閣諸臣為西北使團成果與秦州榷場興旺而振奮時,一份來自東南的、蓋著鄭森水師提督兼東寧鎮守總兵官大印的緊急奏報,被以最高優先順序送入了南京紫禁城。
朱由崧覽畢奏報中關於長崎商館被扣、倭國幕府發難的詳情,面色沉靜,但眼中已有寒芒掠過。
他今天將奏報示於殿內重臣傳閱。
「……臣部駐長崎之商館,於本月初。突遭倭國幕府官吏查封。所存之生絲、瓷器、藥材等貨值逾三十萬兩,盡數被扣。倭吏聲言,皆因『海禁新例』,並暗指有『私通南明』之嫌。隨船管事數人被拘,余者遭驅逐。據內線密報,此事背後,恐有荷蘭東印度公司殘餘勢力與清虜密使暗中攛掇,意在斷我財路,損我國威……臣弟田川七左衛門(鄭森同母弟,日名)在倭奔走營救,然幕府態度強硬,收效甚微……」
「眾卿,」朱由崧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海圖上的長崎,「荷蘭人跑了,但他們和清虜的手,伸得倒是很長,都夠到倭國去了。鄭森在東寧站住了腳,水師正在重整,有人就坐不住了,想試試這海水,還燙不燙手。」
「倭國,德川幕府。」朱由崧緩緩踱步,指尖划過海圖上「長崎」的位置,「鎖國令下,僅留此一孔通商。如今竟敢公然扣我貨物,拘我人員……這不僅僅是貪圖那幾十萬兩貨值。」
張有益皺眉道:「陛下,倭國雖僻處海島,然自豐臣秀吉以來,其水軍不容小覷。」
左懋第也是點了點頭,「德川家康一統後,承平日久,但戰力猶存。且其國地勢險峻,民風悍戾,若跨海征伐,耗費巨萬,勝敗難料。昔年元世祖……」
「朕知道元寇之事。」朱由崧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時移世易。彼時蒙元不識海戰,勞師遠征,又遇『神風』,故遭慘敗。然今時不同。」
「倭國扣貨,看似小事,實則是砍向朕剛立起的『市泊司』大旗的第一刀。」朱由崧聲音轉冷,「若此刀不折,則琉球、安南、南洋諸國,乃至西洋紅毛,皆會以為我大明海權可欺。」
「如今鄭森請戰,其情可憫,其志可嘉。然如何戰,卻需思量。」
此刻的南明,已非昔日困守江南、財政捉襟見肘的殘局。
台灣的稅收、市泊司的進項,使得朝廷有了更充足的底氣。而直屬水師營的建立,也意味著朝廷對海上武力有了更強的掌控力。
因此,當朱由崧與閣臣們研判此事時,心態已截然不同。
這不再僅僅是一個外交糾紛或區域性衝突,而是在帝國新確立的海洋戰略下,對既定秩序的公然挑釁。
倭國的舉動,背後是荷蘭殘餘勢力與清廷的慫恿,試探的正是大明維護其海上利益與權威的決心。